一叶知秋

【楚路】一天

好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世上有光:

我参加路总生贺的就是这篇啦↓掉码掉的非常迅速【微笑中透着疲惫
就是……朋友们,你们有没有那种……emmmm,除了猜人以外的评论?【请看我真诚的苍蝇搓手






楚路大逃猜专用号:



*作者寄语:路总生日快乐




*来自皮下的寄语:这篇太好看了,看得我捧着手机在bed上滚来滚去(???)




*字数:5047








 




 




1








路明非将钥匙插入锁孔,锁体有些卡,转动的时候得花点力气,三小时的飞机旅程让人很容易疲惫,而赶回来的路上还下了雨,他全身都被裹在了潮气里。








进入房间的时候他脚步放的轻,床头灯打开的时候暖色搁在了楚子航的睫毛上,影子拉成了一道弧状,他少见得睡得不是很端正,被子全被他侧身抱在了怀里。








路明非的手掌覆上了楚子航裸露在外的手臂,冰冰凉凉的,他看了一眼空调设置的温度,啧了一声后将那一团被子从楚子航怀里抽出一部分搭在了对方的背部。








凌晨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和空调运作的声响,路明非半蹲着身子,尽量使自己湿漉漉的衣服不会擦到床单,他小心地将头靠近了楚子航,闻到了椰香,怪甜腻的——那是他和楚子航随手买的洗发水的味道,用了之后两人被房间里甜丝丝的香味怔得打了好多喷嚏。








他看了一会儿楚子航,凑近到对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楚子航睁开眼的时候只有浴室的灯光透过磨砂玻璃在地板上逡巡,他听见了吹风机的声音,轰隆隆地超过了空调的音量,他起身,走到门前的同时吹风机也停了下来。








楚子航按住门把将那道光完整地放了出来,目光由近至远从地上的白瓷砖延展到了那人的脚踝,楚子航皱着眉,上前环住了他的腰身。








“你没穿拖鞋。”








路明非侧过头,拍了拍楚子航的手示意他放开:“这不是给你个机会抱我到床上呢嘛,实打实的130斤,宝贝儿要不要试试?”








“试。”楚子航回的斩钉截铁,又加了一句,“媳妇儿。”








儿化音加的炉火纯青,楚子航脸皮也是日益厚重,说啥都能脸不红心不跳,反倒是路明非抖了一下有点被肉麻到的感觉。








最后是真的被抱到了床上,以一种少儿不宜的边干边走的形式。








凹陷的枕头都漫上了情欲过后腻人的椰子香味,同奶油一般黏黏糊糊地泡发在两人距离为负的空间里。








楚子航贴着路明非的背部握住了他的手,手心靠着手背的时候他摸索到了一丝的肿胀,他低下头,含住了身下人的耳廓:“你输液了?”








“支气管炎,任务完后就去挂水了。”路明非“嘶”了一声,转过头怒视着按着手背针孔处的楚子航。








“睡觉。”








路明非愣愣地看着楚子航撤开了身子,他坐了起来:“哥们,你对象血气方刚又是当打之年,而且咱们这又久旱逢甘霖的……就一回啊?”








“嗯,一回。”楚子航拉住被子盖在了路明非头上,干脆地将对方裹得严严实实,低头时唇角从路明非的鼻尖擦过:“生病了还想几回?”








“病完了……”路明非抗议。








楚子航无视了他,胳膊揽着这一团就躺倒了下去,路明非被他按在怀里姿势同先前他抱被子时一模一样。








路明非闷得紧,脑袋顶着楚子航硬邦邦的胸肌,心说你又不盖被子了。








然后他费力地掀开被子将楚子航艰难地裹了进去,两人的温度交缠在了一起,伴着逐渐绵长的呼吸。








窗帘缝里透出了微光。




 




 




2








“日上三竿啊。”路明非满嘴泡沫刷着牙,看着时钟的指针已经停到了十一的位置。








他和楚子航两个大男人杵在洗手台前,墙上的镜子反射出他们都显得拥挤,胳膊肘碰胳膊肘的,路明非干咳了一声,吐掉了口中的泡沫,端起水杯的漱口的间隙看见楚子航在旁边给他拿着毛巾,颇有楚宫女的风范。








楚宫女抬手将路明非嘴角遗留的牙膏渍给抹掉,将毛巾递给了他,意有所指:“日上三竿也可以是个动词。”








路明非被吓到了:“你有三根竿吗?”








“没,但一根竿用三次还是可以的。”楚子航谦虚道。








“……你就用了一次!”路明非气笑,手挥舞着戳到了楚子航下巴上青色的胡渣,他拿手挠了两下,顺势按住了楚子航手中拿着的刮胡刀。








“别刮了,师兄你的胡渣挺有手感的,”路明非想了想,“像猫抓板?”








路明非灵光一闪,撅着臀冲着楚子航喵了一声。








猫抓板目光凌厉,他的手搭在了路明非的后颈,带着水珠的指尖捻着对方柔软的发尾,迅速地将脸压了上去。








他尝到了牙膏的薄荷味,和路明非含糊在喉咙里的轻喘。








楚子航后移了一点,但依然是唇贴着唇,他问道:“口感怎么样?”








“……扎死人了你还是刮掉吧。”路明非愤恨地揉了揉被刮到痛的脸皮。








三竿的日光仿若被风吹进了浴室窄小的窗户,楚子航的侧脸映着光,可以看见脸上细碎的汗毛都染上了浅金。








路明非撞了一下楚子航:“待会出门?”








“去哪?”








“超市,要买菜了,洗发水和沐浴了也没剩什么了。”








“好。”








“那中饭怎么办?订外卖还是下馆子?”








楚子航将下巴上的剩余的剃须膏泡沫洗掉,答道:“出去吃吧,今天你生日。”








“我都二十六了,”路明非叹了一口气,“据说二十五岁以后就是中年了,没想到我那么快就要面对中年危机。”








楚子航通过镜子看着他,镜子里中映照出来刚睡醒的路明非看上去又废又颓唐,而楚子航的眼里好似盛着方才的几寸日光。








他开口道:“中年的第一个生日快乐。”




 




出门前路明非的胃空得都快打结了,抗议的代表“饿”的肚子叫的响亮有急促,跟首rap似的激情昂扬。








楚子航从冰箱里拿了个鸡蛋,蛋壳敲在碗沿上恰好蹦出了双黄,橙红色的蛋黄被倒进了平底锅煎得滋滋作响。两个荷包蛋连在了一起,楚子航放了跟香肠进去,最后盛在碗里的是个排列组合成“100”的图案,造型之幼稚仿佛让路明非重新回到了小学考试的时候,婶婶都会给他和路鸣泽整两个鸡蛋一根油条,跟楚子航这个敷衍程度一模一样。








楚子航坐在他对面憋出了一句:“祝你活到一百岁。”








路明非心想你这可是咒我啊,看看昂热那老妖怪,不活到一百三都对不起混血种的这个称号。








“那就……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接下去楚子航估计要把“笑口常开、天伦永享”都说出来了,路明非赶紧夹起一个荷包蛋就塞在楚子航嘴里。








倒也没想过能活到几岁。








路明非扒拉着碗里的另一个蛋黄,将那根火腿肠弯成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明天还给我做这个荷包蛋吧。”








“好。”




 




 




3








楚子航将车开出地下车库的时候路明非已经扔完了垃圾站在一楼台阶上等着,他将脚翘在栏杆上晃荡来晃荡去,手提着衣摆在不停地扇风,时不时地会露出腰间的皮肤。








今年的高温来得迅速,接近四十度的空气仿佛有实体一般压在人体表面,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路明非小跑着过来拉开了车门,系安全带的时候楚子航撩起了他的衣服,路明非一愣,眼睛朝四周望了一圈:“不是吧师兄,你要车震啊?现在?”








楚子航捏了一下他的腰,拇指和食指合拢将那一小块皮肤捻了一会儿,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红印子,他送开了手:“不震,就摸一把。”








“……哦。”路明非端坐着想我都蠢蠢欲动了结果你跟我说这个?








他和楚子航在一起五年,刚开始那会连个牵手都能来个火山爆发般的心如擂鼓,接个吻路明非都能想象行星撞地球的震撼,而现在就是两个超速飙车还心如止水的老司机。








他们第一次接吻的时候是在仕兰,那会儿仕兰请他们两个作为优秀校友参加校庆,校庆完了楚子航还被老师拉着讲话,而路明非只能无聊地在一楼楼道口享受穿堂风。








那天也是大雨,路明非蹲在台阶上的时候想起高中的某天自己没带伞,最后是缩着脖子淋着雨回去的,要多凄惨就有多凄惨。








回忆完毕后他起身时脚发麻,不自觉地向前冲了几步,整个人跌跌撞撞地差点就出了屋檐,最后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却又被人抓住了胳膊望回扯了个趔趄。








“路明非,没带伞不要往外面走。”








楚子航抓得用力,路明非想扯回胳膊也没能成功,他有点傻眼,问道:“你干嘛?”








不远处学生和家长们都陆陆续续地走出了大礼堂,往这里走来,届时看到两位优秀校友在拉拉扯扯势必会有不怎么好的影响。








楚子航撑起伞,黑色的伞面斜遮住了两人大半的身姿,隔绝了外圈熙熙攘攘的人群,内圈里楚子航按着路明非的胳膊,轻咬住了他的嘴唇。








那会路明非的内心无异于宇宙诞生的那场爆炸。








很久之前就应该拉住你的。








什么?








很久之前。楚子航重复道。




 








车开往市中心的途中路明非发现无名指的那枚戒指有点松动了,他捏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感慨着终于瘦了点,然后开始敲诈楚子航,说戒指不合身啦咱们换一个土豪点的吧,他想要鸽子蛋那样的。








楚子航点点头表示很赞同,然后把他运去了一家面馆。








路明非深谙言情小说的套路,一般来说喝酒喝出枚戒指或者吃蛋糕吃出枚戒指已经算是用烂的梗,没想到楚子航这么标新立异居然想在面汤里下功夫吗?








只是……路明非为难地看了看这碗酱油味浓郁的豚骨面,表示你要是真藏了个鸽子蛋在这碗面汤里,我绝对不要带,豚骨味的鸽子蛋死都不能上了他尊贵的无名指。








吃到最后他真看见了鸽子蛋,是真鸽子蛋,能吃的那种,圆滚滚地浮在汤里,执行部第一的杀胚努力摆出言情小说套路里深情款款的表情,那表情放杀胚脸上直抽搐:“惊喜吗?”








他面无表情地一口将那鸽子蛋吞掉。




 








4








“我想买薯片,奥利奥也挺想吃的。”








“不健康。”








“今天我生日。”








“……买少一点。”








路明非在逛超市上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他一包包地往购物车里扔零食,看到海苔后陡然记起苏小妍好像挺喜欢吃这个牌子的,他举起拿包海苔:“哎,这是不是阿姨喜欢吃的啊,我记得她好像说过。”








楚子航纠正道:“叫妈。”








“……真成习惯了很难改口的啊,而且怪难为情的,”路明非嘟囔着,又举起了一袋薯片,“阿姨是不是还喜欢吃这个牌子的薯片?也买点吧回头给她带过去。”








路明非等了半天没有回应,转头看见楚子航举着手机递了过来。








他不明所以地接过,还没等他搞清楚状况一个欢快的女声就传了出来,还是开了免提的,特别响亮。








“明非啊,子航说你有事要问我啊,什么事快说来听听。”








路明非差点把手机砸在地上。








他瞪了楚子航一眼,将免提关掉后深吸了一口气,一秒后语气特别甜蜜。








“妈,那个,我和师兄在超市,你有没有要买的东西啊?……啊对,我正好在零食这边,好你等等啊我拿一下……还有哪个味道的?……”








“好好好这个星期就回来……明天?明天……”路明非抬起头,对着楚子航做着“明天回去看阿姨吗”的口型,楚子航点了点头,嘴唇微动,俨然又是“叫妈”。








路明非朝着他吐了舌头,一边应着苏小妍:“好的阿姨……不是,我错了,是妈,妈,我叫的这么情真意切您还不满意吗?……好的好的,嗯……不要么么哒!拜拜。”








楚子航拎着几瓶红酒放进了购物车:“后天给叔叔送去?”








路明非懒得和他耍混了:“送送送,还有再买点水果去吧,婶婶最近减肥沉迷沙拉。”








经过洗发水货架的时候路明非又想随便拿一瓶扔进购物车,被楚子航拦住了,他拿过一瓶同家里那个一模一样的……还是那个少女风的椰香味洗发水放进了购物车。








“师兄你喜欢这个味道啊?”路明非很疑惑。








楚子航嗯了一声,往路明非的方向凑近了点,还能闻到渐淡的椰香。








“你用着挺好闻的。”








“呵,怎么滴,喜欢甜腻腻的路专员啊。”路明非捏尖了嗓门,声音妖里妖气地冒出一句:“官人……”








楚子航弯了弯嘴角,接手过购物车:“别演了,还要去买菜。”








甜腻腻的路专员捧了四五盒鸡蛋摇摇欲坠地过来,对着楚子航疑惑的目光拍了拍肚子:“最近就很想吃荷包蛋。”








等到楚官人悠哉地拎着鸽子蛋来的时候路明非推着购物车就往收银台狂奔:“你放下!不许过来!”




 








在收银台排队的时候看见了安全套,楚子航眼神示意着路明非,路明非赶忙摇了摇头靠过去贴着楚子航耳朵咬牙切齿:“家里好多都没用呢。”








楚子航又看了几眼:“有新款的。”








“我生日!”








“……”








楚子航沉默了半天,在他们的位置终于远离了那花花绿绿的柜台后,板着张正直脸说道:“那回家就把意大利炮射进战壕吧。”








“…………………………………………”








我对象,奔三的老男人了,竿儿邦硬,骚话还能变着花样来。




 




 




5








回到家后夕阳斜过了半边天,楚子航在厨房炖着鸡汤,鲜香味从厨房门缝中钻了出来溢满了餐厅。








路明非的肚子又开始唱rap了。








“蛋糕没有买。”楚子航走出了厨房,解开了围裙。








“蛋糕无所谓吧?多大的人了还吃蛋糕。”








“但是要许愿。”








路明非侧过身子想,真不愧是闷骚地深爱小熊维尼的男人,某种程度上对未成年文化有着很深的执着。








“家里没有蜡烛啊。”








“但是家里有火柴。”楚子航提议。








“我吹火柴吗?是在拍卖火柴的小男孩吗!”路明非无情地槽了过去。








“还有酒精灯。”楚子航补充道。








“……”








路明非想他还是不要问这个理科男家里为什么会有酒精灯这个问题。








“但是你不能吹灭酒精灯,酒精灯要用灯帽盖灭。”








真点上了酒精灯后楚子航谆谆教诲。








好了,现在连吹都不能吹了。








路明非手里拿着灯帽,心说这都在瞎搞什么,见过生日盖酒精灯许愿的吗?








黄昏中两个男人围着一只酒精灯,像是一种既神棍又学术的仪式。








能许什么愿呢,路明非想了想,去年他许的是世界和平,前年他的愿望是去看一场初音的演唱会……








今年干嘛呢,要一个朝比奈实玖瑠的抱枕吗?胸比较立体的那种。








火光跳动着印在了楚子航的眼睑上,他表情肃穆,仿佛他们即将召唤神龙。








那一刻路明非突然想到了清晨挤着两个人的浴室,镜子映出两人睡得乌七八糟的发型,薄荷味的牙膏渍从唇角转移到了楚子航的指腹。








他亲过来的时候除了胡渣的刺痛,还有两个人发丝上共同的椰香,甜腻地昭示着存在感。








他现在只想凑过去再闻一下。








路明非盖灭了酒精灯。




 








“你许了什么?”








“想要立体胸的朝比奈实玖瑠抱枕。”




 




 




Fin.








皮下在排版的时候全程内心尖叫嘴角带着蜜汁微笑打完一个又一个空格,就很想给这位太太写篇读后感了(wait)








【内心有一百个疯狂甩头的青蛙·gif】








是这位太太的真爱粉的话,一定能够猜出来是哪位太太写的








回想一下那种内心爆炸的感觉(????)








好的提示就这么多了我不能再say了


哈哈哈怜怜万万没想到三嫂是自己

茜茜sato:

#天官赐福# #墨香铜臭# 花城:今天也依旧被哥哥嫂嫂们闪得睁不开眼。梗改自冷争妍大大@這裡不是鹽蒸冷 感谢妍太授权嗷嗷 

拉低拉低

苍煜:

迟来的1500fo感谢!(虽然已经不止了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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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能够在同样的时间里喜欢上同样的CP,真是太棒了!

哈哈哈哈巨流弊

小白福的大蘑菇:

断章取义使我愉悦【不】

[忘羡/脑洞]英灵召唤×问灵

啊!这个FZ的设定太棒啦

KeiY_トマ子:

❀原著向,御主叽×英灵羡,ooc,私设,中二度爆表。


❀特供BGM:Point Zero 老女人邪教万岁!


❀ 万水千山总是情,给个天草行不行O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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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te parody-圣杯战争]


 


 


 


「夷陵老祖殒身已逾十三载。」 


 


 


亥时早已过了,月上中天,云深不知处一片寂静。


 


蓝忘机独自于冥室内,端坐于东首之上,依旧是一身白衣,双眸低垂,静如乔木,幽深的古琴置于身侧。室内没有点烛灯,只在四角燃符纸以阴火照明,摇摇曳曳发着阴森又带着几分凄恻的冷光,与悬于漆黑室门上出鞘三分的避尘相映衬。


中央是一个巨大且繁复的圆形阵法,以丹砂于烈火中灼烧后得到的银白流质物绘成,里外三重,加之难以记数的咒文符记,此时如同伺机而动的猛禽,即将一跃而起。蓝忘机思忖片刻,起身绕过圆阵,从袖中取出一支干花置于西首之上。


 


干花保存得极好,一如刚盛开时的娇俏妍丽,形状完整色泽鲜明,隐约可见花瓣中交错的脉络,应是一支芍药。


 


蓝忘机回到东侧,没有再上座,而是伫立于巨大的阵法边,仍是一脸从容无波,只是瞳色有些许晦暗不明,盯着面前的阵法,双拳不自然地攥紧,合上双眼深深吐纳了几次。须臾后,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正前方西首上安然侧卧的芍药,终于像下定决心似的,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对着面前的阵法,调动周身灵力充盈全部手掌,口中开始诵告:


 


“银铁为基,石契为础,奉与无尽永夜之色……”


 


跟随着他的话语声,法阵开始泛出光芒。冥室中没有通窗,气流却隐隐有奔腾之相,将他素白的广袖和抹额轻轻拨动起来。


 


“无源之风垒以隔之,四方之户尽以掩之。自冠而始,于故国之迷途逡巡往复……”


 


“闭则盈,度为五,溢则毁……”


 


法阵光芒越聚越亮,将原本的微弱的照明尽数盖过。流窜的风振起蓝忘机的衣摆,将他束好的长发胡乱拂动,而他却没有余裕分心照看这些。右手已经在剧烈颤抖,因为维持紧绷僵直的姿态而酸痛,他果断地将左手也覆于其上,法阵光芒又明亮了几分,他不自觉提高了声音:


 


“试告,汝身随侍吾左右,吾之运命托于汝刃,以循圣迹之喻。誓曰:吾为扬伦常之至善,行其至恶。汝为三大言灵所缚七日……”


 


风已经在狂涌,还带来了不知何处的沙尘,几乎要把整个房间掀开。蓝忘机脸庞被法阵照耀着,琉璃色瞳孔似乎都更加通透澄澈,他深吸一口气站定,沉稳地念出最后一句咒词:


 


“自虚妄无惑之境而来、万世之度外者,若愿从此义此理,恭请应之!”


 


随着他话语落下,法阵上方倏尔涌出一股气旋直直通达房檐,气柱升起的同时像在房内激起了巨浪,一股无形的力量成环状向四周重重推开,把原本冥室内摆设摧毁得一片狼藉。虽然蓝忘机已经不再出声,但房内却如同有回音一般的响动不断低声重复着诵读和吟唱,伴随着呼呼风响更显得诡谲莫测。蓝忘机后退一步以袖护面,只露出眼睛望着异相频生的法阵,眸中隐隐泛红。


 


于奔涌的气流涡旋里渐渐现出了一个人形,起初轮廓还有些模糊,在襟带翻飞间却逐渐清晰起来。那人着一身玄黑轻衫,鲜红的发带被吹得放肆起舞,背对着蓝忘机以一个随意的姿势站着,左手放在腰间,右手执着一管黑笛轻轻敲击着同侧肩膀,像是在打量这个房间又像是在活动筋骨一般将脖子扭得咔咔响。


 


蓝忘机只望着他,一言不发。


 


烟雾渐渐散去,法阵的光线始才变得柔和。阵中之人像是终于察觉到身后的蓝忘机,慢腾腾将头半侧过来,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一只眼睛,唇角一弯,语带轻佻又随意愉悦地问道:


 


“试问,召唤我的御主,就是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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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英灵召唤咒语参考诸神字幕组在《Fate/Zero》里的译本自己胡乱翻的,有改动调整。

【叶黄】Catch Me if You Can (完整版)

好吃啊啊啊啊啊

blessssss:

*凌乱的双时间线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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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他是我的哨兵。”


“他是我的向导。”


 


 


1、


“我是他的哨兵,我来找他。”


在他说出这话的瞬间,黄少天看到这胡子拉碴的大叔动作一僵,尽管他低垂着头,佯装出我自岿然不动的淡定,可通过他手里酒杯上人脸的倒影,黄少天还是能看到他满脸日了狗的愕然。


“呵。”魏琛也自知失态,自嘲地哼了哼,继续拿灰扑扑的抹布擦拭着手上缺了口的酒杯,然后从柜台上取下两个深色的酒瓶,一倾一倒,又翻出个干瘪的橄榄,拿叉子一戳扔进酒里,推给黄少天,“马天尼。”


这酒吧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随便摆了一地的椅子和酒瓶,一路走进来,难免不叮铃哐啷地踢上几个不明之物。而魏琛偏好的音乐也依旧是那个鬼样子,从开头到结尾没点高潮起伏,歌手像是把七情六欲都压到肺里,然后从呼吸里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听着就憋屈。


“咳咳。”在黄少天四下打量时,魏琛非常刻意地咳了两嗓子,“我发过誓,不透露他的情报……”


“少来了,魏老大。”黄少天说,对魏琛时隔五年都不变的虚伪深表鄙视,“你身为十区的情报贩子,还要遵守什么誓言?你不过是看谁给的价格高吧?他给你什么了?我直接开给你双倍。”


“哎哟,长大了,财大气粗了?”魏琛这下倒乐了,“少天,恐怕这价位你给不起,就算老大我给你打个折你也买不起。”


“靠,魏老大你有什么要求直接说行不行?”黄少天问。


“那成,我算算……”魏琛还真扳起了指头,“一支抵两星期,半年除以两星期再乘上二……”


“三箱向导素。”魏琛竖起了三个指头。


“三箱……三箱向导素!?我靠魏老大你这画风不对啊,你一般不该直接报钱吗?还是说最近十区向导素稀缺?……而且一支用两周?就算是国安部的人也没这个优待啊?”黄少天不解,说着说着突然醒悟过来,却有些难以置信,“他答应你的难道是帮你精神调节?”


“是啊,半年份额的精神调节。”魏琛说,“一个向导,最值钱的不就是这功能吗?”


“他在拿自己向导精神调节的能力当商品卖??他疯了吧?”黄少天觉得自己也快疯了。自从他潜入进十区,被叶修各类风云传闻包裹,他就完全不明白那个人在干嘛,“他跑到十区来,不隐藏自己向导的身份搞得满城风云的,然后还贩卖精神调节??他就不怕被拖到小巷子里去——”


“呵呵。”魏琛面无表情地笑了笑,把袖口往上挽了两转,露出一个还没愈合的大疤,“你是他哨兵你不清楚?爷还真没见过这么能打的向导。”


黄少天在内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鬼才是他哨兵。


 


 


 


-1、


他觉得这里从来就没有过晴天。


他见过太阳,望见过蓝天白云,也感受过热辣的光线穿透手上血肉的刺痛。可这些都像是从上空的缝隙里渗进现实里的幻觉,只要他前进或后退半步,他又会被重新笼罩进灰色的建筑群落里。它们紧密地贴在一起,像是拥簇着生长的竹笋,铁丝从窗户里刺出,又狰狞地缠进对面房屋外露的管道上。铁丝上面悬挂着女人褪色的长裙,男人破洞的内裤,发馊的水从上面没完没了地滴下,滋润着大片大片深褐色的苔藓。


这里是十区,一个被划分在行政管辖外的地方。政府将无处安置的罪人直接流放于此,不管不顾,任由这群人在这里繁衍出了一个庞大的社会。 


黄少天对这里没有什么感情,就像是对于吃了十多年的白米饭,并没什么特殊的情绪一样。他生在这里,也必将会死在这里,所以,他不像那些被驱赶进这里的人,念念不忘围墙外的生活,在比较中一点一点磨损自己的人生。


但今天,还是他第一次如此感激这种街道设计。


他猛地向前一扑,侧着身翻滚过那低矮的缺口,弹起后一把抓住身旁的窗沿,蹬住玻璃将自己的全身甩上去,然后,他如法炮制,一层层地迅速往上攀爬,中途可能腿上动作毛躁了点,踢到了某户人家摆在窗口的什么物件,只听噼里啪啦一阵陶瓷碎裂的脆响,女人尖叫的叱骂声紧随而来。


他已经凭借这种歪七扭八的路径甩掉了四个试图跟他讲道理的人,他相信自己也能甩掉这个看上去极度缺乏锻炼的死鱼眼。


等他绕过三个街区,再从屋顶直接将自己甩到一个废弃的小阳台上,黄少天才终于歇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开始拧自己的衣服,把在地上打滚沾上的泥水挤掉,坐在地上平息了下呼吸,就打算翻回天台,绕条路回宿舍……


“真的不考虑一下?”突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他头顶说,“我们那每个宿舍自带洗衣机的。”


“卧槽!?”黄少天吓得不轻,忙抬头看去,看到刚才拦住他的男人趴在天台边缘,正俯视着他,“你TM怎么知道我在这??”


“人均住房80平方米,包吃包住,顿顿自助。”那人兴致阑珊地说,仿佛被传销的不是黄少天而是他,“真的没兴趣啊?”


“这不科学!我刚才压根就没听到你走上天台的声音!那个门不可能不发出声音!”


“由于我们是国家所属机构,所以薪水报酬格外优越,普通人挤破头皮都想加入我们,而却不像你这样拥有如此高的天资,而且……而且什么来着……等等我翻下稿子……哦,每天固定工作时长只有6个小时,而且可以享受各种各样的带薪旅行任务……”


“稿子你大爷啊!!”黄少天抓狂了,“卧槽你能不能回答下我的问题!你TM怎么可能知道我在这里?我记得我在二十分钟前就甩掉你了!你不可能比我更熟悉这里的布局!”


“我知道啊,我还知道你没地方跑了。除非你从八楼跳下去。”那人笃定地说。


“……”黄少天真有点想跳下去。


“小同志,哥是向导啊。”那人说,“你知道你现在的精神力控制糟糕得像什么不?哥找你,就跟在冰原上找一只长颈鹿似得。”


 


 


 


2、


三箱向导素黄少天还真拿不出来,这种至今无法合成的激素还需要从活人身上提取,而且这种药物,效果跟吸毒差不多。所以,就算是在蓝雨,也是算好剂量分发,他们每个月顶多额外省下一支。于是,他也只好在魏琛酒吧里聒噪了三天三夜,终于让魏琛举手投降,给了他叶修的地址,以及敲门的暗号。


一路上,他照着叶修教的法子,随手调节了下自己的精神,虽然哨兵是没那个天赋抵挡向导的精神力袭击,但别让对方别感觉到自家门口站着个火冒三丈的哨兵,这点还是做得到的。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在开门的瞬间,黄少天猛地掏出枪——他能想象出来那个人的样子,歪着点脖子,半驼着背,踢着双人字拖,而他的枪口,将笔直地指向对方的额头。就算是叶修那样的向导,他也没胆量在这种情况下贸然发动精神攻击,除非他不怕一枪爆头。


可在门打开的瞬间,他枪口指向的却只是墙上的一只时钟,门后空无一人。


“卧——”黄少天当即就明白自己又要被坑了,还没来得及后跳,便感觉仿佛一只尖锐的矛刺进了他的脑回路,带着施工工地钢板摩擦的巨响,超音速的爆炸,以及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当他站在那布满血迹,组织液和呕吐物的竞技台上时,四下永无止境的欢呼尖叫与咒骂……


“少天?!”


在他因痛苦蹲下前,门后那人吃惊地叫出声,同时迅速撤回了精神攻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拉进屋,踹上门,顺便麻利地缴了他的械,将那上了膛的枪扔到一旁。


“放松,放松。”处理完手枪,叶修捧住他的脸,额头抵住他的额头,用近乎喃喃的低语轻声安抚着,“没事……没事。”


黄少天嘟囔着骂了几句,却还是依言放松自己,任着叶修将那股清泉般的精神力渡进他的脑子里,将那些仍在他脑子里回响的杂音冲刷掉,留下一片干净的海岸线,和上面星星点点的脚印。


那曾经是两个人并行的脚印,可在一个节点之后,便只剩下了一道孤零零的痕迹。


“你TM到底在干嘛啊!!”


“你怎么在这?”


在叶修停下调节,手都还没从他脸上摘下来时,两人同时开了口,一个咬牙切齿,一个百般无奈。


“……”


“你先。”叶修摊手说。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黄少天压根没想和他客气,果断地拍掉叶修的手,“你怎么会跑到这个地方来?什么叫自愿入驻第十区以给警卫部提供一手资料??就算你再逆天联盟也不可能批准让一个向导跑到第十区找死!这里什么情况你又不可能不知道!你都在这呆了半个月了,没被拖到小巷子里强行结合真TM是奇迹好吗!而且按照魏老大的说法你还四处贩售精神调节??说到魏老大……刚才是怎么回事??我完全按照魏老大的方式敲的门啊你怎么会还有戒心,靠,不会因为我没给全货的原因吧……”


在黄少天喋喋不休时,他看见叶修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捡起那只枪,安全处理后给塞进了自己腰上的武装带里,然后端起嗡嗡叫着的茶壶,斟满一杯随手递给他,最后,等黄少天把该挤出来的问题全扔出来了,因口干喝着水,他从抽屉里翻出几张影碟的CD,倒扣在茶几上,点燃了根香烟,同时调低了黄少天的嗅觉。


“你问题真多。”叶修说,语气冷漠地让黄少天一阵心寒,“不过,这不仅只是你好奇,里面有喻文州的指示吧?”


“……”


“恐怕是嘉世快不行了,但蓝雨找不到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便派你找我这边套情报吧。”叶修漫不经心地说,“文州想找到什么?嘉世的秘密研究?与第十区的地下交易?”


“对此,我只有一句话。”叶修耸耸肩膀,“无可奉告。”


 


 


 


-2、


黄少天紧了紧缠在手臂上的缎带,在举拳示意裁判他准备就绪时,顺便抬头看向观众席。


他看见叶修坐在右上角的小角落里,漫不经心地潜身于尖叫喧闹着的人群中,几个哨兵在他附近因赌注争执红了眼,几把推搡后,便挥舞起了蝴蝶刀来。而他只是叼着烟,对此无动于衷,几次刀尖擦过他的鼻尖,他只是轻微地朝后一仰脑袋,跟面前飞过一只蚊子似的。


这TM是向导??黄少天嗤笑着想。


他没见过向导,一只活的都没见过,而哪个活着的向导又会出现在这里?第十区里遍布着因基因缺陷而狂暴化的哨兵,被信息过载折磨得发疯,依仗着向导素苟延残喘,若是真有向导胆敢现身于此,他的处境,只怕是超出了语言描述范畴的炼狱。


不过,黄少天没体会过那种感觉,他不是被驱逐到这里的半残品,而是生于这里的,并成功觉醒成哨兵的正常人。只要定时注射向导素,他就能平平安安地生活。


只要……他能拿到向导素。


“开始!”裁判用粗哑的声音咆哮道。


裁判话音未落,他对面那个虽然粗壮,但脸色呈现菜色的人猛地扑了过来。


这场比赛,他抽签抽到的规则是只要夺下对方手臂上的缎带,就算获胜,可黄少天在那人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到的只是彻彻底底的杀意——反正,只要人死了,那缎带还不是囊中之物。


“哎哎哎哎,我说你啊,多久没注射过向导素了啊?”黄少天说着,轻松地躲开他那莽撞的拳法,“一个月?两个月?喂喂喂你还能听懂我说话吗?我们打个商量吧,反正这场比赛咱们来个平局,两只向导素平分……”


他一偏头,险险躲过那人朝他喉咙抓来的手掌。而那人对于他的建议,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串野兽般的嘶鸣作为回应。


黄少天平静地判断了一下这人丧失理智的程度,估摸这也没救了。便在对方再度咆哮着冲撞来时,旋身绕到他背后,用脚尖在他脚踝上一钩,借着他踉跄向前的步伐,径直一拳猛地打在他的背上,在那彻底失去平衡时,他伸手一探,用削好的指甲轻松割开了对手胳膊上的缎带。


在那人砸地发出轰然巨响时,黄少天举起了手中的战利品。


“一如既往的速战速决!总时间……半分钟!”解说吼道,“胜利者!黄少天!”


他听见观众席上如雷的掌声,之间还掺杂着不少因为没看见鲜血和死亡的嘘声。而他站在这鼎沸的噪音中央,仍旧保持着获胜的姿态,身体里一半的热血却缓慢地冻结起来,凝固成一株奇形怪状的枯树,强硬地将他支撑起来,让他不至于狼狈地跪下去。


“你为什么不肯跟我们走?”之面来的那四个人,每个人都满脸不理解地询问他,“在外面,就算不结合,可每个哨兵都有额定分配向导素和定期的心理安抚,你完全不必参加这种生死比赛去获取向导素,何必让自己活得那么辛苦呢……”


因为他不相信。


除了他自己之外,他什么都不相信。


 


他从角斗场出来,大步流星地在狭窄的街道里,时不时刻意翻阅过那些碍事的障碍物,或者趁着列车呼啸过的前一秒,从车头前惊险地扑过去。可不管他再怎么炫技,再怎么恶意,叶修始终跟随在他背后两米的地方,虽然不想承认,黄少天已经开始习惯背后这个牛皮糖了。


“我有个问题。”两人沉默着走了几步,叶修突然开了口。


“什么?”黄少天挑衅而尖锐地反问,“为什么我非参加这类比赛?为什么我就是不肯跟你们走?你难道没从你的同事那里得到回答?还是说你一定要听我亲口说?”


“不。”叶修耸耸肩,“我想问的是,你左肩膀是不是受伤了?”


“……啊?”


“之前脱过臼吧。”叶修说,“你是不是找个人一扳一拉就不管了?”


“……额?好像是?我记得是几周前的事情了吧?”黄少天愣愣地回答,“怎么了吗?有什么问题吗?我觉得还挺灵活的啊?你怎么看出来的?”


“作死。”叶修说,“你知道什么叫复发性脱臼不?”


黄少天预感不详地摇了摇头。


“大概就是,脱过一次臼后,又没有妥善处理,你的关节就不太稳定了。”叶修很认真地说,“然后,如果你姿势过大,比如说一挥胳膊,咔嘣一声脆响,做个俯卧撑,咔嘣一声脆响,来个引体向上,咔嘣一声脆响……”


“我靠你大爷你够了!”听叶修这么咔嘣咔嘣,黄少天只觉得自己肩膀隐隐作痛,当时那种剧痛又在记忆里欢脱着蹦跶,“我之后打了那么多场竞技赛也没处任何问题啊,你别仗着我没医学知识就坑我啊!”


“没坑你,之前没出问题,是因为你主要是右手使力,”叶修说,“不信,你照我这个姿势试试看?”


“这个姿势?”黄少天看着叶修左胳膊往后钩,手掌几乎要伸到与头部同高,“这有什么难…………”


“咔嘣”


 


 


3、


天气阴沉沉得,像是在这密不透风的城镇上方又蒙了层保鲜膜,咸湿的海风从老远的地方扑来,除了那股要熏进人骨子里的腥臭味,什么都没剩下。几个哨兵在附近玩极限摩托,引擎的嘶吼和肆虐的尘土把这块地方搞得更加阴郁,更别提有个水管被他们的轮胎碾爆开,轰鸣般的水声让黄少天几乎听不清楚自己的声音。


“麻痹混小子别在老娘店门口乱搞!!”肥胖的老板娘尖叫。


一如既往随处可见的混乱,一如既往廉价平庸的争执。


黄少天接过干瘦的男人递来的碗,那是碗红褐色的汤,汤水还沸腾着,翻涌出一股股辛辣的气息,似乎是要掩饰其中其他的味道,譬如腐烂的肉,败坏的蔬菜,或者……是前一个死在这里门前的人身上腐烂的气息。


他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再回来。


从某一种煽情的角度来说,这里就是他所有负面记忆的载体,肉体上的饥饿,心理上的绝望,或者是凌驾于两者之上,无处不在的死亡阴影,它们曾经将他捆死在这个地方,留给他的自由仅仅能在于生与死之间做做决定。


黄少天感觉到对面的视线,抬头望去,却只看到叶修把脸埋在汤碗里,西里呼噜地喝着汤。他废了好大功夫,才硬是拽着这个莫名冷漠的人出来吃顿饭。


“那你跟最近突然的几次结案有什么关系?”黄少天问,“我记得那些犯人都是逃到了第十区,因为这边灰色的法律性质我们也一直不好插手,可为什么他们最近全一个二个哭唧唧地跑来自首了??老叶你是不是背后动了什么手脚?”


“你猜?”叶修含糊地回答着,他又往嘴里刨了一口米饭。


“猜个屁啊,要是能猜到我跑这来找你??”黄少天说,“话说我找到了几张通缉令,上面的描述全是至今仍潜伏在这里的杀人犯。那是你贴的?报酬方式还写的是‘无实质报酬’……等等,这不会是精神调节的意思吧?你用精神调节作为悬赏让这里的人帮你抓捕逃犯?你这也……”


“你这不猜出来了吗。”叶修无语地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成了,你可以回去报告喻文州了。”


“可这根本就没道理!”黄少天有些焦躁,不是为这乱麻一般的事态,而是是为叶修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就算冯主席要报复你,他也不会把你给强制派遣到这里,而嘉世的说法是你自愿执行这个任务……可沐橙现在都要急疯了,你绝对不可能抛下她,除非你是因为什么外在的因素强制……”


“成了成了。”叶修又重复了一遍,还勾起食指,不耐烦敲了敲桌子,“要推理你和喻文州商讨去,别缠着我,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结账。”叶修回头对肥胖的老板娘嚷道。


 


    黄少天对于叶修冷漠态度的回应,就是在在第三天晚上,闯入了叶修的房子。


他看着叶修孤身出门去,等五分钟,确定叶修的身影消失在曲折的巷道后,径直冲向了叶修的房子,趴在门上听了听,确定没人后,不到五秒钟就捅开了那道门,然后侧身溜了进去。


“卧槽你大爷你当老子好忽悠是吧?你以为你嘲讽我几句我就走了??”黄少天看到屋内惨淡无人味的摆设,低矮的墙壁和满地的烟头,就又气不打一处来,一边东翻西找,一边按开了早准备好的录音笔,任这满肚子的叨叨一句一句对着空无一人的房子往外蹦,“你当我几岁啊你?激将法用了几年不腻啊!敷衍也靠谱点好不好!还有靠靠靠我告诉你这录音笔你只要按开就别想关上,我专门找肖时钦改装过,就算你要拆也至少要花一个小时……”


黄少天拉开一个柜子,在里面看到了厚厚的纸质资料,但他翻遍了那些,也只看到各类有关于一些编程的介绍。


“奇怪,你看这些干什么?你的学术方向不是战略部署吗怎么突然开始走技术方向了?而且你这连电脑都没有……”


他趴在地板上,忍着地面上将近半厘米厚实的灰尘,伸着胳膊从下面捞出一个小小的盒子,他打开来,却被一盒子的袜子给熏得生无可恋。


“我靠大哥你还能不能好了!!没洗衣机你连袜子都不洗啊!!你这连防哨兵喷雾都不用了直接甩别人脸上就行了!”


他就这么边晃悠边念叨,对着一只小小的录音笔,像是真的对着一个人。


直到他把四周的墙壁都摸了个遍,才终于在厕所侧边摸出一块内凹的砖块,一巴掌按下去,一个侧门就旋转开,露出里面阴森森的蓝光。


“卧槽你居然把这种秘密隔间藏厕所附近……你干脆把开关设在便池里算了……”黄少天嫌弃至极地说,直接走到里面那台碟片还放在外面的DV边,顺手就将碟片推进去,“你这啥玩意啊?小黄片?老叶你还行不行了……”


“砰!”


要不是音响效果过于糟糕,黄少天差点因为这声近在耳畔的枪响拔出枪来迎战。


他在闪烁的屏幕上看到叶修放大的脸,他像是趴在地板上,手里握着狙击枪,虽然坏境算不上太昏暗,但他还是带着夜视镜,只留下抿在一起的嘴唇,伴随着一声声奏乐般的枪击声,性感得无可救药——


随机画面一转。


鲜血喷涌而出。


黄少天叫不出那人的名字,却知道他是嘉世的一个实习生,挺乖巧老实的一个孩子,现在却定格在满脸茫然的表情上,轰然倒地。


“怎么回事!!偷袭???!”


“可那个角度不是我们的掩护吗??我记得那是……叶——”


第二声枪声响起。


“怎么回事!!请求通讯!!叶队!!住手!!!”


“医生!!不行,这个位置根本没救!”


画面再度切换。


第三声枪响。


镜头突然被吊到仓库的顶棚上,黄少天能清楚地看到叶修身在一个起重机的吊框里,再度对准仓库对角线上嘉世的人,果断地按下了扣板,然后抓住起吊机的上面的钢架,灵活地翻进了侧边的通风口里。


“……”


黄少天想起来了,一个月前,嘉世在第十区抓捕一群潜藏其间的贩毒危险分子,牺牲了三个第一次参加任务的新人。都是一枪正中头部,当场毙命,而且,他们连一个危险分子都没抓住。


 


黄少天坐在茶几上,正对着房子的大门,他能清晰地听到,两分钟前,叶修的脚步声就在门口兜圈,他刻意没控制自己的精神,只怕叶修也早就察觉到这屋里的不速之客还没离去。而过了一阵子,伴随着一声挺无奈的叹气,叶修推门进屋来。


“录像也看了,你还待这干嘛?”叶修问,“缉拿哥回警局?”


黄少天张了张嘴,却因为愤怒过了头,没挤出个音节来。最后,平静了一会,他倒是突然笑了起来。


“老叶,你觉得我就是那种看到朋友杀人,二话不说打电话报警还要举手当证人的那种人?”黄少天又问了一遍,“你觉得我是那种人?还是说你觉得这种原因不明的玩意就足以让我离你远远的?”


“如果我是那种人,你当初就该让我烂死在这个旮旯里。”


“……算了,我也没指望你能说什么。”他看叶修目光凝重地看着他,带着些轻微的动摇,却突然没了兴致,从茶几上跳下来,在出门经过叶修时,将手上的录音笔狠狠地拍在叶修胸口,“而且就算你现在想说也晚了,妈的,老子自己找真相。”


 


 


 


-3、


“我认识一个医生,能治你这毛病。”叶修说,“但在十区外面。”


黄少天翻了个白眼,他明知道这是个都没盖好的陷阱,却不得不往里面跳——为了他那至今都不太敢动弹的胳膊。


“不敢去?怕被卖了?”叶修问。


“靠,你说谁啊!”黄少天龇牙咧嘴,“走啊!谁怕谁啊!”


 


 


他早就听很多人说过这个世界。都是那些被驱逐的罪犯和精神力失控的哨兵,他们群聚在魏琛的酒吧里,一边沉浸在酒精的迷幻里,一边在对话间,慢慢地把那个回忆里的世界修建成完美的乌托邦。黄少天趁着魏琛忙着应付烂醉的酒鬼,会跑去偷听个几分钟,听他们讲蔚蓝的天空,干净的街道,精致的食物,方便的设施,以及那早就摒弃了暴力的生活方式。


他以为那些话语在酒精的作用下被夸大了,变成了想象中的空中楼阁,可他现在发现,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可以摸得着,也能闻得见,可对他来说,仍然带着些与他无关联的虚幻感。


一路上,他以为叶修会像个推销的一样,喋喋不休地介绍这里所有的优点,一如前面几个人,通过对比,将第十区描述成一个只有绝望的地狱。可叶修一反常态,从始至终,从把他带进医院,看医生把他左手五花大绑,到把他重新带回第十区门口,除非黄少天开口询问,他才认真地解释几句外,他几乎什么都没说。


“你这胳膊没问题吧?”到了门口,叶修又东一个口袋西一个口袋地掏出一堆卡,在一个全副武装的大汉正挨个检查时,他问,“哥待会要出差半个月,别回来你就挂了啊。”


“靠靠靠,我看上去有那么残疾吗??”黄少天不满,“而且你怎么还来??之前那几个不都闹腾了几天就散了吗??”


“没事就行。”叶修压根没理他后面一堆废话,“那我走了。”


“……”黄少天很是难以置信地看着叶修双手一揣兜,竟真晃悠走了。


他真的是来拉拢我入伙的??黄少天满心狐疑,不是借着公费来第十区探险的???


黄少天费解地站在门内,看着大门缓慢地落下,而门外空无一人,唯一的那个守卫正把枪搁在背后,肆无忌惮地伸着懒腰打呵欠,像是有人故意设置下的诱饵。


没法相信啊。他想。


“我靠,老叶,我真是服你了。”一个不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好像是刚才载着他们去医院的司机,“你叫我来给你开车,就是听你讲百科全书的?你这样要怎么说服他出来?”


“张佳乐,小声点,他听力好着呢。”叶修低声说。


可就算叶修这么叮嘱了,黄少天还是能清清楚楚听到两人的对话。


“你至少告诉他在第十区待着不会有好下场吧!这里差距那么大,是人都能看出来,说不定他早就心动了呢!”


“我给你举个例子啊。”叶修说,“比如有一天,有个一外星人突然降落到你面前,对你说……”


“为什么要有个外星人突然降落在我面前?”


“你能不能体会下重点,恩?”叶修无语,“反正,它对你说:‘你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简直是团翔,养出来的人是人渣废物,搞出的研究落后它们四万八千年,这种垃圾地方迟早要完蛋了,然后邀请你,作为一个享受恩典的渣渣,跟它去体会新世界的美好,你怎么办?”


“打残他。”张佳乐说,“……哦,我好像懂你的意思了,你不想否定他所在的环境?”


“还是有点差别。”叶修说,“你想,他就在这里长大,外人否定这个地方,就像是在否定他之前的人生一样,没人有这个权利吧?”


“而且。”黄少天远远地听着,模模糊糊在叶修的语气里听到分让他心脏猛地颤抖了一下的温柔,“这孩子挺好的,我尊重他。”


“……”


一片平静。


黄少天猛地咳了一下,像是突然醒悟过来自己从很久开始就忘了呼吸,这一咳一吸,就把从城门上扑簌簌落下的灰尘吸了个正着,顿时呛得他眼泪花都出来了。


 


半个月后,叶修再次突然出现在他宿舍的床上,手里还端着碗泡面时,黄少天半点惊讶都没有,只是扣住床板,一个引体向上,把自己甩到上铺,坐到叶修身边。


“我想通了。”黄少天说,“只要我达到我的目标,我就跟你去那个什么警卫部报道。”


“……角斗场的最后冠军?”叶修吸溜着面,问。


“我靠你怎么知道……”黄少天有些被识破的不甘,“对啊,你怎么看?有没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你应该拿不到。”叶修说。


“哈?为什么?”黄少天被这个无比镇定的回答搞得一愣,他满以为叶修会阻拦他这种盲目的雄心壮志,会劝诫他别赌上生命去参加那场比赛,“你根本就没有研究过一周后的那个比赛吧?你怎么就判断我不行的?而且你能不能对你们要挖掘的成员有点信心……”


“因为我刚报完名。”叶修懒洋洋地说。


 


 


 


 


 


4、


“喂?肖时钦?我是黄少天,对我是想找你帮个忙……靠你不要紧张好不好,我又不是叶修那种人,我就想麻烦你帮我调查几件事情,你最近不忙吧?恩成那——”


“第一件事情,你能不能帮我调查下一个月前嘉世那个失败的任务?对对对就是把任务的发布人,部署以及事件经过和后来的事故报告发给我?……我现在在第十区哪来的权限在警局档案库里查资料啊!……额哈哈哈哈我打算给文州他们一个惊喜,所以暂时不准备找他们……”


“然后就是……你能不能找到之前的任务的通话记录??就刚才说的那个任务的记录。对讲机的内容能复原吗?之前张新杰给我说能复原来着,就是过程麻烦了点……能?那行麻烦你了。”


“第三个……你能不能帮我调查下一个研究的进度?就是那个外面几个研究所合资搞得那个什么精神屏蔽器,用来削弱向导对哨兵的感知能力那个……肯定是越快越好啊不过如果你最近几天比较忙就算了,哦成成成那先这样我这还有点事,肖时钦我看好你啊!”


他挂掉电话,看着刚刚在角斗场候场区认识的小伙大呼小叫地找他,他跑了过去。


他来到这里,本来是想套套哨兵们嘴里的情报,可走到这里之后,却突然按捺不住一肚子的火气,想跳上场子,恶狠狠地和谁来干上一架。


于是,他便胡编了个名字,佯装自己是刚被驱逐到这里的新人,走进了场。


可结果让他挺失望的,这对手实在不够看,连警局训练营那些新丁都比不上。


黄少天有些无趣地听着裁判与观众一起,高声吼出十秒钟的倒计时。他的身体紧绷于备战状态,意识却有些飘忽,像是模模糊糊回到了五年前,回到那种骄傲得不可一世,却又幼稚到可笑的年纪。


那时他什么都没有,除了自己一副伤痕累累鲜血淋淋的躯体,和每每他取得胜利,那些将赌注压在他身上的赌徒们发出的粗鲁而亢奋的欢呼。而他也坦然地接受了这个现实,自己从血泊里爬起来,自己给自己舔伤,然后告诉自己,他谁都不要。


“这手不错。”一个声音没甚诚意地说,声音飘飘忽忽,不知是从回忆里传出来,还是从哪个角落里,“就是要是对手发现你走神了,可能你下辈子就准备瘫痪在床吧。”


黄少天猛地抬头,朝角斗场观众席右上角望去,可他只看到两个瘦削的男人蜷缩在角落里,满脸都是沉迷于毒品的恍惚。


 


“哎?队长?哦哦哦刚才我没看手机……”黄少天随手拎着两只向导素下场时,翻出手机看到五六个未接电话,一个肖时钦,其他全是喻文州,他立马拨回去,“怎么了?发生什么紧急情况了??”


“刚才肖时钦给我打电话了。”喻文州说。


“……”卧槽不是吧!这个卖队友的速度也太快了吧!黄少天心里暗骂,嘴上却继续装傻,“肖时钦?他怎么了?”


“我不知道。”喻文州说,“他刚才很慌张地给我打来电话,就说了一句话:‘被反追踪,信息全部泄露,马上转告黄少天。’然后就匆忙地挂断了。”


“什么意思?”黄少天一愣,“反追踪?我靠雷霆的信息泄露了?我靠不是吧!!”


雷霆在整个警卫部负责的是信息安全,如果雷霆的信息外泄,后果简直不堪设想……黄少天心里一凉。


“雷霆?”喻文州反问,“哦……对了,少天你还不知道,肖时钦前几天转到嘉世了。”


“啊?肖时钦转嘉世了?为什么?不对这个不是重点,那是嘉世的情报泄露了??……可是谁动的手?而且肖时钦都拦不住的黑客……这也太不科学了吧?”


“少天,你先把经过告诉我。”喻文州说。


黄少天没犹豫,马上把所有东西全告诉了喻文州,他那些小心思在情报泄露的大麻烦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我大概懂你调查这些的意思,你是觉得有人坑害他吧……”喻文州叹了口气,“你刚才说的那些研究所,是你出任务前天来蓝雨要求提供犯人做实验样本的人吗?”


“对对对就他们!!我靠!当时我就觉得这个实验室有问题,绝对是肖时钦入侵他们的时候遭到反追踪了,队长你要不要赶快通知冯主席……


“少天。”喻文州思考了一会,突然语气严肃地打断了他,“如果我没记错,那几个研究所就是隶属于嘉世的,而且是由刘皓亲自管理。他们没理由通过反追踪去窃取嘉世的资料。”


“什么意思?”


“等等。让我们整理一下。”喻文州缓缓地说,“你拜托身在嘉世的肖时钦去调查嘉世的资料,然后在黑客技术方面几乎无人能及的肖时钦遭到了反追踪,还泄露了很重要的情报,以至于他不惜冒着被窃听的风险告诉我,那就能说明三件事——”


“第一,他所说的被泄露的情报应该不是嘉世的情报,而且就算是嘉世内部内讧,他也没理由先来告诉我。所以,他泄露的,应该是他和你通话的情报。而在你们的通话中,你们针对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嘉世。”


“第二,肖时钦本身就处在了一个监控的环境之中,而且这个系统做的非常巧妙,以至于他都忽视了,而且他现在可能已经处于无法向外界透露情报的地位上。而根据他的所在,除了嘉世没什么其他可能性。”


“第三,在二和一的情况下,他如此冒险地发出信号,说明肯定有什么东西面临着危险,他必须提前发出警报。而他的语气并不像求救,所以那只是能意图警告你,由于第一时间没联系到你,便转告我……综合一下。少天,嘉世可能在进行什么见不得人的活路,并且就在你调查的方向上。他们现在已经察觉到你的插手,很可能要对你下手。”


“任务紧急终止。”喻文州严肃地说,“你赶紧从第十区撤回,我们再进行商量……”


“不对。”黄少天突然说,“队长,不对。”


“恩?”


“第四……如果嘉世已经能够窃听到肖时钦给你的电话,那说明他们知道蓝雨已经知情了,如果这时他们再向我贸然出手,那绝对是蓝雨和嘉世鱼死网破的结局。”黄少天飞快地说,因为紧张手指都有些颤抖,“嘉世那群老狐狸绝对不会采取这么愚蠢的举动,而且现在他们现在明显没有那个实力。所以,他们接下来肯定会装傻,清空数据库,掩藏黑幕,然后……然后除掉他们控制范围外最后一个知情的人……”


“少天。”喻文州叫他。


“我不能让他死。”他说。


“我不能让他死。”他重复了一遍。


“……”


“……我知道了。”喻文州叹了一口气,“我会马上组织人侵入嘉世的数据库,看看能不能抢下来什么,在之前,你保护叶修,可以吧?”


 


 


 


 


-4、


这人怎么还不死!


黄少天在观众席上看得简直是闹心。


他压根不明白叶修是怎么在这个场子上坚持这么久的,他的力量不算强,恐怕都比不上自己;敏捷性中等偏上,但搁一堆接近狂暴化的哨兵中间,也完全不够看;技巧上倒是阴招百出,但在这种纯靠暴力输出的地儿,花招玩得再流畅,也抵不过对方一个拳头。


所以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他倒也不是真一门心思想咒这家伙死……只不过在看到对手无数次迷之脚下拌蒜摔倒,和无数次拳头擦着他的脑门过去,这成谜的狗屎运简直让黄少天不得不怀疑他迟早要燃尽自己的人品,然后以一种悲惨至极的死法倒在这里。可他没料到,叶修竟真凭这运气杀进了前八强。


当然,他自己也进入这个行列。


 


“哎,这分组……”叶修端着下巴看分组列表,完全没有自己被诅咒的意识,“看样子我们得到最后一场才遇得上。”


“靠,你别说得一副你铁定能进入最后决战的样子好吗?”黄少天深表怀疑,“就你这狗屎运,躲攻击全拼人品,还想打进最后?我给你说,你下一次的那个对手,从来都是直接下的杀手,你别死在场上了啊。”


“对哥这么没自信?”叶修说,“哥可是来给你展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哪有那么容易死。”


“呵呵。”黄少天对叶修这种莫名的自信表示冷漠。


 


结果,没有撑到最终赛场的,是黄少天。


那是在四进二的赛场上……或者说准确一点,还没等他走上场。


他的对手是一个负责地下地下毒品链产业的副手,是个在整个第十区飞扬跋扈的混混。早有人告诫,宁可在场上认输也别和他较真,不然,就算场上胜得风光,场下也是被群殴至死的命,最好找个理由弃赛,别把命搭上去。


可他还偏不服这个输。


他研究了很久,关于这个人常用的技巧,以及常耍的贱招。他知道这个人性格极度恶劣,每次上场脏话威胁连篇不说,还每次都下狠手,阴招更是比叶修那些小伎狠伎俩恶毒上几百倍。而针对每种变数,他都考虑好了应对措施。


等到上场的广播响起时,黄少天扳了扳指节,满意地听到几声清亮的脆响,便抬腿向台上迈去——


“嗖——”


他在人潮的嘈杂中听到一声刺耳的杂音,夹着显而易见的恶意飞速地朝他疾驰而来,可在狭窄的通道里,他甚至无处可躲。


“操!!”


伴随着脖颈上轻微的刺痛,他猛地僵住了……随之而来的,不是毒药的麻醉或者贯穿神经轴的疼痛,如同爆炸般向他汹涌而来的,是被疯狂扭曲了的信息:狂暴的噪音,疯狂跃动着的色点,以及空气中快要将他一举压垮的重量。他听见裁判尖锐的哨响被拉长成一根锋利的弦,那个对手刺耳的笑声如同拳头朝他胸口擂来……他甚至连头疼都没来得及感受到,就被这巨量的洪流猛地砸到在地,恨不得蜷缩起来,减少承受这些痛苦的面积。


“少天!!”


他看见一大片斑驳的色块从上方跃下,将他从地上捞起,近乎慌张地拽起他,将他推搡进候场的房间,砰地关上门,那声刺耳的噪音更让他痛苦地瑟缩了一下。


“少天!……操,信息过载!”他能听见叶修的声音,断断续续,混杂在外面的骚动里,“……少天!!”


他感到一层冰冷而柔软的膜忽的裹住他,以绝对保护的姿态,将他死死地护在怀抱之中,可这还是不够……在那狂乱的信息洪流之中,这层保护仅仅像是一种无力的意图,如同母亲在地震中护住孩子的躯体,朝疾驰的货车前的爱人伸出的手,或者死神面前双手合十的祈祷。而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死命咬住牙关,将那些尖叫给吞下去。


“……”


那个人深吸了一口气,突然伸手将他揽进怀里,黄少天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把他狠狠搡开,却突然在对方的怀里嗅到了一股气味。


——像是在一个雨后初晴的艳阳天里,赤脚踩上一片泛着潮气的草地般干净的气味,带着些苔藓的柔软和薄荷的清香。


近乎本能地,他用力将自己埋进那片草丛里,大口地呼吸,竭尽全力将那温柔的气味灌进自己身体里,这才终于觉得那些嘈杂的消息逐渐离自己远去了。


“哥这下亏大了啊。”叶修轻声说。


 


 


5、


“……您可能也听说过吧,我们这个老板啊,就是不轻易信任别人。”楼下传来一个谄媚至极的声音,“有问题要不就依靠向导素,要不就自己硬撑着,我们劝都劝不了,结果你看吧,这么快就出事了。还好您在这里,不让我们真的非常难办……”


“他平常向导素的用量是多少?”叶修问。


“哎哟……”那人似乎为此深感头痛,“老大只要心情不好就爱用上两管,我看库存,恐怕是一周两三支吧?”


“啧。”叶修说,语气刻意拉长得吊人胃口,“恐怕已经是激素紊乱了吧,这有些难办啊……”


黄少天躲在楼上的一个库房里,听着四面八方的动静。楼下是叶修和这里老板的手下,隔壁的房间是因激素紊乱扑街的老板本人,而在他隔壁的隔壁,本来属于老板书房的房间里,还传来了另外的交谈声。


“差不多是时候了吧?”一个男声低低地说。


“不行,再晚点,不能在他们进去前就让这大佬死了。”另一个人说,“最好掌握在叶修刚离开房间的时候最好,这样,他前脚还没踏出门,后脚警报就响起,保准他插翅都难飞出去。”


“那个叫黄少天的人呢?”前者问,“老板特意叮嘱要拖住他的。”


“我派四哥拉了一帮人找他麻烦了。”后者说,“不用管他。”


黄少天努力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个被他揉进衣柜并锁上的男人,没想起那人的脸来。


“他们快上来了。”前者警惕地说,“我该动手了,你在这边帮我盯着,我马上回来。”


在他们对话的同时,黄少天从自个所在的库房的窗户里爬了出去,把外面空调的排气机当个踏板,悄无声息地蹲在两个的房间窗外,等那人探出胳膊,抓住窗沿的两侧,把身子往外一探,脚踩上窗户边缘时,黄少天伸手拽住他的后颈,跟提猫一样,或者是拔萝卜似得,猛地把他向窗外拔去——


“操——”那人还算有点自己是搞偷袭的尝试,一声咆哮就出来了个头,便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他顺着黄少天的力道,几乎是从窗口飞了出去。


接着,他猛地跃进屋内,径直扑向另外一个还处于情况外,背对着窗的人,他一只胳膊勒上那人的脖子,拉住他向后倒,另一手钳制住那人往口袋里摸去的手。他越是挣扎,黄少天越是加紧了手臂的力道,等他终于全身一软,口吐白沫仰倒在他怀里,黄少天才放开了他。


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细微的动静,黄少天四下听了听,确认了叶修和那个下人还为了点小的边角利润而争执个不停,便重新从窗口跳出,一手攀在外面的管道上,一脚蹬在墙上,利索地滑下去,停在了两层下的窗台上——刚才被他直接送出去的人正艰难地攀在窗沿上,努力试图向上爬,却因为上面厚厚的灰尘加苔藓无法使力。


“谁派你来的?”黄少天问,将手搭在了对方青筋暴起的手背上,力道很轻,像是要扳开他的手指,又像是要把他拽上来。


“罗……一个姓罗的人!我,我没看清楚他的脸!”那人挣扎着说。


黄少天并不在意这个,能这么大费周折,用如此兜弯子的办法来夺叶修命的人,怎么可能用真名来进行交涉。“是十区的人吗?”


“不是……是外面来的。”


“他让你们做什么?详细点。”


“先是给这个老板下药,然后,然后再在酒吧向他的下手推荐叶修,然后……”那人一句话吞咽一下唾沫,恐惧得手都在颤抖,“然后,我们再在叶修进屋之前给这个老板下另外一种毒药,让,让他的手下觉得这是叶修干的……”


“挺周全的啊。对了,最后一个问题。”黄少天问,“你耳朵后面别的是什么?”


“啊?这个吗?还是那个姓罗的人给我们的……说是什么可以屏蔽掉哨兵的脑信号,让向导无法侦探到哨兵的存在……”


 


怪不得。黄少天想。


他之前就觉得奇怪极了,为什么这群人能够肆无忌惮地在叶修楼上商量充满恶意的计划,而叶修却完全不知情?以叶修的精神力,和这群十区哨兵糟糕透顶的精神控制力,他甚至不需要结合,都能挖清十米外的人在想些什么。


他知道这种装置一直在研发过程中,却从未听到风声说它开发完成。它投入使用多久了?几天前?或许嘉世的人将它给这群十区的人用,只是用来进行性能的测验?可看这情况,恐怕这发明还挺有用?


而叶修……一个向导,就一直待在这样的环境里?


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感受,仿佛全身被浸进遍布冰渣的水里,但一回神,却又发现在水里沉浮的,不是他,是另外一个人。他恨不得冲上去将人捞起来,用厚实的毛巾被将他暖暖和和地裹起来,可那人就那么漂浮着,不靠岸,反倒却慢慢越游越远,直到变成海平线上的一个小点,让人甚至看不清他究竟是沉了下去,还是继续朝着一个他不知道的方向,坚定地游远。


这种被排斥在局面外的感觉让黄少天觉得糟透了,恨不得翻墙上窗,冲上去拎着那人的衣领一顿揍,然后直接扛着他回到蓝雨,把这些危险和阴暗全部锁到大门外。可他知道他不能这么干,叶修待在这里绝对是因为什么外界的强制因素,而那个因素现在还只有冰山一角,如果他贸然行动……


等等。不对。


如果,如果这玩意被开发出来,并投入实践的时间再早一些,那么,在一个月前嘉世的缉毒战中,叶修枪口针对的,很可能不是那些有着与他队友一致情绪波动的哨兵,而是一群……陌生的,鬼鬼祟祟的普通人。


难怪那段影像拍摄角度那么全面,简直就是从全方位展现了叶修杀人的全过程,看得黄少天都纳闷……这么看啦,只怕那摄像机老早就布置在哪里,而剧本早已写好,只等着叶修上钩。


 


-5、


在黄少天睁开眼之前,他觉得自己漂浮在一片金黄的麦田上。


醒来,快醒来。他听到脑内一个声音焦急地催促着。


是的,他知道,他必须尽快醒来,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第十区,这样的昏睡纯粹就是作死的极致。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可能带来伤害,任何的好意背后都可能藏着杀机,他必须把自己活成一头孤狼,对着所有的外来者,露出血迹斑斑的尖牙。


可同时,他还能听到另外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他耳边,用有力而坚定的声音,一遍一遍地低语:


没事。


没事。


没事。


莫名地,他觉得这个声音是可以信赖的。因为那声音不是从外面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而来,而是另一个很近的地方,像是贴在他的心口上,又像是和他灵魂依靠在一起,近到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抗拒它。


没事。


没事


没事。


 


“别装睡了,赶快起来。”那个声音突然冷不丁地冒了一句。


“卧槽??”黄少天吓了一大跳,噌一声从床上弹起来,他还没睁眼看清楚周围,便被一阵头晕目眩搞得眼前一片黑,等他再清晰过来,发现自己又平摊在床上,叶修的脑袋悬在他上方,很是警惕地按住他的肩膀。似乎是看他没要作死起身的趋势,便放开他,坐了回去。


“……”黄少天皱起眉头,他昏过去之前的记忆一点点恢复,“怎么回事?靠……我是被暗算了还是怎么的?话说他们用的是什么玩意?”


“信息过载。”叶修叹了口气,“这个说来有点复杂……反正,你那个对手,恐怕是觉得打不过你,就派场下他的手下朝你来了一枪。幸好他还在意名声,觉得一枪毙了你暴露了自己的懦夫行为,就给你来了针高浓度的哨兵激素。”


“什么玩意?哨兵激素?那是什么东西?”黄少天问,他喉咙干痛得厉害,嗓子都是哑的。


“和向导素相反的东西。”叶修挺没干劲地解释,一股子的疲惫劲,却从背后给他递了个杯子,“会一定程度提高哨兵的感知能力,但如果浓度过大,就会让信息荷载超出你们的承受范围,后果就是你之前的样子。”


“靠,怎么还有这种东西,额,等等,那我是怎么活过来的?我记得你好像给我说了什么,但我真没印象了。”黄少天问。


叶修挑起眼皮望了他一眼,那欲语又止的沉痛看得黄少天颇感纳闷。


“对了,你的比赛资格被取消了。”叶修说,“你昏睡了三天,裁判直接给你判负了。”


“我靠!!”黄少天差点又要跳起来,“卧槽那个裁判还能不能好了!这么明显的暗算难道他看不出来??难道那个放暗箭还直接进决赛了??卧槽!!!妈的!”


不过,这个愤怒倒也十分短暂。在第十区生活了那么久,他早习惯了这些歪门邪道,虽然还是郁闷,但也只是接过叶修手上的杯子,慢腾腾地蹭起半个身子,一口气喝掉了大半杯。


“等等你说三天??”他抹了抹嘴又开口了,“我怎么睡了那么久?我靠怪不得我一醒来就觉得肚子饿,老叶你有没有什么吃的?等等等等……三天??我靠那按照赛程来说,岂不是决赛都完了?!卧槽,谁赢了?!”


“……”叶修看上去真的是无语到了极致,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又摸出个饭盒来,上面还热腾腾地冒着气,推给他说,“先吃饭。”


我靠老叶你又什么话能不能直说?”黄少天被他这态度搞得毛骨悚然,“什么事情你都不敢说?别卖关子成不成?你到底是怎么把我救回来的?很多管向导素?靠……再多也不会超过十只吧?我还是还得起……”


他猛地刹住了车。


叶修长叹了口气,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之前一直没去注意,也没留神,注意力全在叶修吞吞吐吐的态度上,等叶修这么诡异地一眼扫来,蓦地,身体里一直隐隐若现的安稳感突然泛滥开,如同一种麦浪般的暖流从四面八方将他裹起来,哨兵骨子里的狂躁,愤怒,冲动似乎都被这玩意抚平了。那种感觉让他觉得有些束手束脚,却暖烘烘得让他更不想挣脱。


就像,和谁共享了生命。


“终于感觉到了?”隔了半响,看他呆愣着,叶修才好气又好笑地问。


“刚才那什么玩意?”黄少天咽了口唾沫,心里涌起阵极端不详的预感,“我们……”


“……精神结合了。”叶修百般不情愿地说。


“啊?什么玩意?!”


“你不是吧?”叶修十分惊讶,“你不知道结合?”


“我知道!”黄少天满脸懵逼,“但你TM真的是向导啊!!我一直以为你是哨兵!”


“……我一开始不是说了吗?”


“哪有你这个样子的向导!哨兵的世界观都要被颠覆了好吗!向导不该温柔体贴弱不禁风吗!!!而且说好的向导素的味道呢?难道是烟味不成?你这也太难闻了点吧!”


“说得你好像见过其他向导一样。”叶修表情十分冷漠,“还有,向导素的味道是可以隐藏的。”


“我没见过也知道不该长你这样啊!还我温柔可爱的姑娘啊!”


“停。”叶修把因为惊慌过度而口不择言的黄少天按下去,“同志,咱们跑题了。”


“现在怎么办?”叶修肃穆而悲痛地提醒,“精神结合至少要半年才能取消。”


“我靠你为什么问我?我根本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结合的!半年?你的意思是我要和你共享情绪半年?还能不能好了!!……”黄少天激动地嚷了几嗓子,突然又有些心虚地缩了回去,“等下,难道是救我的时候?”


“对啊。”叶修说,“你的精神防备完全失控,我没其他办法。”


叶修说这话的时候,一股淡淡的念头从他身上扩散开来,如同波纹般柔和地掠过他的身边,又像只手捧起他的脸颊,在他的耳边用柔软的语调低语:


我不想你死啊。


这种共享情感的感觉真是……奇怪透了。黄少天顿时一个寒战,觉得自己心口上都冒出了鸡皮疙瘩的,但却又慢慢放松了下来。


“老叶,你有什么条件直说吧。”他说,有些克制不住地,懒洋洋地笑起来,“反正你救了我一命,老子听你安排了。”


 


 


6、


“……嘉世他们私下进行非法研究就算了,他们还和第十区的贩毒组织有联系??”黄少天听着喻文州的陈诉,倍感震惊,“我靠,那上次那个打击贩毒的行动……怪不得叶修会被坑。”


“不过还不能下定论。”喻文州说,“虽然我们是找到了一点证据,但因为他们删掉了大部分数据,我们没法用推理给他们定罪,其次,这是通过非法渠道获取的信息,我们没有正当的理由公开它们,我们需要确实的证据和一个合适的理由。”


“比如说?但这证据不好找啊。”黄少天说,“队长你的意思是我得抓几个嘉世人的现行?那理由呢?难道要叶修出面?这不好办啊?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没看懂他在这里干嘛,嘉世那样,他就光看着??至少给我们说一声,我们也好帮他调查啊!”


“我觉得叶修应该是有他自己的打算。”喻文州说,“嘉世那边已经开始对他下手了?”


“啊,对啊,已经开始绕着弯子想宰掉他了。”黄少天说,视线朝下望去,便看见叶修在一家破烂的小商铺前买东西,“嘉世这群人真的也太没人性了吧?我看嘉世大半的成就全是叶修的功劳,他们翻脸真是比翻书还快……”


“叶修发现了吗?”


“我不知道。”黄少天说,“按照这个老狐狸一贯的敏锐度,他肯定该发现了,但他最近连向导的能力都被那个鬼装置给削弱了,我实在觉得他有点危险……”


“少天。”喻文州突然打断了他。


“怎么了?”


“我想起来了,徐景熙要我给你带个话,他建议在执行任务前回来一趟,和一个向导建立精神结合,以免任务中发生意外,毕竟这次任务的潜在风险有些大。”


“但我帮你拒绝了。”喻文州停了一会,说,“说任务太紧急,暂时没时间。”


“为什么?虽然我也觉得没必要,但感觉这不是队长你的风格啊?”黄少天有些纳闷。


“少天,你还记得两年前我们去边域执行的任务吗?”喻文州平静地说“就是那片热带雨林。”


两年前的热带雨林?黄少天回想了一下。


那次是蓝雨全体出动,去追踪一群打算逃离国境的反政府主义,却发现这群人慌不择路,逃进了片热带雨林里。他们紧急商讨了一下,决定派出几个分队进入雨林进行搜索,但为了防止信号中断和各种因素造成的失联,他们决定临时让每队队长和后勤向导精神结合。


他本打算和喻文州建立个联系,反正两人合作那么久,也不存在过多的隐私和秘密。但在他卸下所有精神防备,等着对方行动,却在一晃神后,发现对方皱起眉头,脸色苍白,并且没有建立任何连接。


水土不服,精神力受损,没法和他进行连接。这是喻文州给出的解释。


“我记得啊,就是那次我们本来打算进行精神结合的事情吧?跟这次有什么关系?”黄少天问。


“那次不是我的问题。”喻文州说,“是你的问题。”


“什什什什么意思??队长这都什么紧急时候了你说话能不能清楚点?”黄少天一听到喻文州开始用这种吊人胃口的说法,应激性地开始背后发毛。


“你的精神力深处有个声音。”喻文州说,“它有种很强的排斥力,让其他向导没法和你精神结合。”


“我靠我什么时候有这个BUG了?这不科学啊?我每次精神体检都接近满分啊?而且队长你在这个时候说这个是干嘛?”黄少天顿时懵了,“是什么声音?”


“‘他是我的哨兵。’”喻文州说,“你……知道那是谁说的吧?”


 


 


-6、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黄少天问,“去你那个什么鬼地方报道?”


他坐在叶修的车里,有些费解地拽着身侧那条带子,最后还是叶修探身过来,帮他把那所谓的安全带给系上。


“不,我们出去浪。”


“啊?”


“这个拿好。”叶修说,随手递给他几张纸,“有人盘查的时候演得像点啊。”


“什么玩意什么玩意?”黄少天问,拿来一看,竟大半都没看懂,但其中几个词就让他火冒三丈,“什么玩意?MMPI分析结果?精神病态?轻躁狂??妄想症???什么玩意这??”


“逃班得找个合适的理由啊。”叶修说,“最好的理由,就是我们发掘的新人精神抑郁,需要人陪同着,带他旅行散散心。”


“卧槽你为什么不说你自己有病啊!关我什么事!而且为什么就决定要去旅行了?”黄少天抓狂,“而且你不该是死宅型号的吗!恩,等等,后备箱是什么声音?”


“哦,之前忘给你说了。”叶修说,“比赛是哥赢了。”


“卧槽你这么屌?你个向导要不要这么逆天?然后呢?这关后备箱什么事??”


“比赛前不是要下赌注吗?”叶修很有耐心地解释,“几乎没人赌哥赢,然后我就拜托别人,给我自己下了个注。”


“你居然赌自己赢?要脸吗!这被抓住是要被主办方殴打的啊!恩,对了,你赌了多少?赔率是多少?还有这跟后备箱的关系到底在哪里?”


“呵。”叶修笑笑,伸手又替他解开安全带,“你要不要去看看后备箱?”


黄少天没跟他废话,踢开车门就冲了出去,再掀开后备箱的瞬间,咣当一声又扣上了。等他回座位坐好,他整个人还沉浸在满后备箱红票子的视觉冲击中无法自拔。


“哥也很为难,你们那里不用信用卡啊。”叶修还在这时,悠悠地来了一句。


 


 


黄少天觉得这绝对不是个简单意义上的旅行。


毕竟,从某一角度来看,这么载着满后备箱的票子跑路,本来就不像是旅游,而是携赃款潜逃……而且叶修还屡次面无表情掐断了找他的电话,有时还把电话塞给黄少天,让他随便说,吵死对方就成。


通过那堆电话,黄少天总算明白,叶修此趟溜出来的原因,就是因为局里要相应国家号召,搞一次巨大的文娱活动,每个人还得出个节目展示个人才艺……于是乎,作为一个没握枪就没干劲地男人,叶修果断地跑了。


不过,虽然动机不纯,但这趟逃跑的本质,还真的是四处游览。


他们途径了一大片毫无人烟的海岸,千奇百怪的石头倒插在海水里。黄少天知道自己的城市临海,却因为政府担心第十区仗着海岸线非法走私,便封锁额海岸线,导致他从来没见过海。


他当即兴冲冲地跳出车,蹬掉鞋子甩开上衣噔噔噔地一路冲向海里。结果还没走一半,他就悲痛欲绝地卡在半路进退不得——大好的风景线没游客自然有它的道理。这砂砾里全是尖锐的石子和珊瑚,等叶修提着他的鞋赶来救援,他脚上已经被划破了几个口子,不严重,但足以让他一步一皱眉头。


可就算被这样狠狠地虐了一发,他还是老念想这往海里一蹦,叶修开车的时候,他就把脑袋贴在车窗上,鼻子抵着玻璃,盯着海岸线,等车子转弯开进城里,他才想起自己挺久没说话了。


叶修没办法,干脆给他租了个躺椅和太阳伞,把他连同几本书和防水创口贴一起丢到片挺热闹的沙滩上,然后驾着车也不知去了哪。留下他和一片闹翻天的熊孩子共度上大半天,等到差不多天黑了,能看见远方灯塔模糊的光点时,叶修又开车回来,载上他回宾馆休息。


几天后,叶修拉他上车时,好笑地打量着他。黄少天正心里发毛,叶修便抬手把他短袖的袖子捞上去,只见上面一道清晰无比的黑白分界线。


“跟一群小孩子都能玩这么开心。”叶修表情很无语,“哥服你了。”


“我去!”黄少天有些囧,中午有三个小孩子撅着屁股在他旁边堆沙堡,他看得起劲,最后干脆挽起袖子加入那个行列中,最后搞了一身的沙,在估摸着叶修要来前,他废了老大劲清理现场,没想到还是被抓了个正着。“你怎么知道我跟小孩子在玩的?”


“中途又经过了一次沙滩,看到了。”叶修说,“你几岁啊?” 


他语气里满是调侃的意思,但黄少天能感觉到他心情挺好的。


“玩你大爷啊!”黄少天发怒发得也有些懒洋洋的,“这叫童心未泯!”


“成成成,你童心未泯,年轻可爱,清纯动人,可以吧?”叶修说,“玩够没?接下来要去其他地方了。”


 


而在他们下一个目的地,他们遇到了些小小的问题。


黄少天才从第十区出来就被叶修拐走,自然是连临时身份证都没办,在入住宾馆屡屡被怀疑,都是叶修把警卫局的证件甩出去,才点头哈腰地把他们送进房内。但这次,可能是叶修没注意好路程,他们不得不在荒山僻岭的小村落下榻,而这里唯一一个小旅馆的老板……并不知道警卫局是干啥的。


“倒也不是刻意为难你们。”老板说,“只是最近这边不太平,几次我老婆好心收留了几个说证件被抢的,晚上警察就来抓人了。咱们这禁不起这么折腾啊。就算你拿这个证件给我看,我也不确定真假啊?”


“等等……”老板扶了扶眼镜,眯着眼镜靠近叶修的证件,“你是向导?那这位是?”


“我儿子。”叶修秒答。


“去你大爷,谁你儿子啊,你大我几岁?几天没刮胡子你了不起了啊。”


“……”叶修回头望了他一眼,“你能不能配合点,恩?”


“如果你说我是你爸爸,我可能会比较乐意配合一下。”


“你确定?几天前在沙滩上撅着屁股玩沙的是谁来着?”


“我靠能不能不要突然提起这种很羞耻的事情!友谊走到尽头了好吗!”黄少天顿时感觉到了来自世界的恶意。


“咳……”叶修咳了声,转头对脸色古怪的老板笑笑说,“对不起老板,台词没串好,让您见笑了。”


“他是我的哨兵。”叶修改口说。


 


 


7、


“队长,你干嘛突然给我说这个?”黄少天笑了,“你是想说我这么做不值得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喻文州说,“你知道杜明吗?”


“轮回那个?我记得他暗恋叶修带出来那个比他还能打的的向导来着?他怎么了?”


“之前,你记得吧,叶修带徒弟和轮回出任务,因为情况紧急,杜明和唐柔精神结合了。”


“我记得啊,不到四个月他们的精神链接就断了,简直是破历史记录的最短时间……不是,队长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找江波涛给杜明做了个精神检查,他完全没遇到你这种状况,就算他暗恋唐柔暗恋到全联盟都知道。”


“……”黄少天没说话,他等着喻文州下结论。


“少天,你不是向导,可能不太清楚。”喻文州叹了口气,“所有精神链接,不管再微弱,它存在的前提,不是哨兵有多么念念不忘,而是在于向导啊。”


“……”


“你让我想想。”黄少天说。


 


 


“接下来你怎么安排?”两人沉默了一会,喻文州又开了口,像是跳过了这个话题。


“我打算去那个出事的仓库看看,如果嘉世和贩毒那边有勾结的话,我觉得那边应该能翻出点线索来。”黄少天说,“这边人干事的风格我还是清楚,不落下点线索根本说不过去。而且,当时那三个牺牲的小伙子的尸体不是没带回来,说不定能找到掉下的信号屏蔽器。”


“恐怕嘉世不会让你这么容易抓到他们的漏洞,”喻文州说,“不过,可以一试,你小心点。”


“知道了知道了。”黄少天说,“那你把东西给我放在交界处吧?我六个小时后去取,趁着晚上就去了。”


“行,需要支援吗?”


“暂时不需要。”黄少天说,他望着下方叶修的身影消失在一条巷子中,莫名地有些恍惚,但他随机甩了甩脑袋,“这边的地形和环境他们都不熟悉,反倒麻烦,如果需要人手我肯定马上联系队长你。”


 


六个半小时后,他绑上武装带,小心地将匕首和枪以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别在身上,摸索着朝那个仓库去了。为了找那个仓库,他差点错过和喻文州接头的时间,因为它藏身在一片垃圾处理场里,门外还尽职地裸着半人高的垃圾,要不是周围巡查的人手多得异常,黄少天还真差点上当受骗。


而这选址也给他的潜入带来了莫大的不便。乱七八糟的臭味熏得他脑子刺痛,而且不得不小心翼翼,生怕一脚踹到一个易拉罐头。


光是曲折地靠近这座工厂,他就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而等他靠近,他还发现,这边的守卫绝对是受过专门的训练,不仅没有愚蠢到单独站岗的,从他们持枪的姿态,以及巡逻的路线,都能看出是受过一定训练的。


让他遗憾地是,他没在人群中找出嘉世里的成员。要是能逮上一个,那才是确凿的证据。


可这么森严的戒备究竟是在防着谁?他吗?如果这样的话,那还不好办啊。


他好不容易,趁着群蝙蝠飞过的机会溜到了仓库的墙角下,屏住呼吸把自己藏在阴影的角落里,而他的背后就是几个看守。


“你觉得那家伙今天还会来吗?”一个看守说。


“老子当然希望他不来咯。”另一个说,“可这丫真的是风雨无阻,烦球死老子了,跟耗子一样,麻痹的。”


“哪天要是能逮住那人揍死,那咱们就不用天天在这值这个傻不拉几的夜班了。”他抱怨着,“靠,今天老子一定要甩他一梭子……”


他们在说谁??


黄少天一愣,却没有想到其他的答案。


与此同时,他听到遥远一声玻璃碎掉的脆响,而他附近的几个人竟然毫无反应,直到远处大声吆喝起来,他们才骂骂咧咧地朝那方冲去。


 


 


 


-7、


 


“对了,你想不想……”当叶修开到一个挺荒无人烟,路还修得格外宽阔的地方时,他突然停下来,“你想不想学开车?”


“想啊!!早就想了!”


“来。”叶修从驾驶座上下来,把位置让给了黄少天,“你在十区开过摩托车吧?那只脚油门,那只脚刹车,方向盘你自己扭两下就懂了。”


“……”黄少天挺端正地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握着方向盘,小腿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等着叶修下一步的指导,可他等了一会,在一阵尴尬地沉默中扭头,发现叶修已经调整好靠背高度,准备睡觉了。


“卧槽你这就讲完了??你逗我呢!”要不是他一坐上来就系好了安全带,他绝对扑上去了,“然后呢??然后我就一踩油门开始吗?你是打算和我殉情吗!??”


“谁和你殉情啊……”叶修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无比嫌弃地说,“小同志,你是哨兵好吗,基因天赋不打算用用?”


“你到底哪只眼睛里看到我的基因天赋自带了驾驶的技能啊!”


“别急,马上就有了。”叶修说。


黄少天还没来得及把内心的咆哮化为声音,他突然丧失了全身的知觉。


猝不及防间,黑暗将他包裹,而且是那种吞噬一切,将声音,色彩,气味,触觉全部湮灭的黑暗。黄少天还没得及为此感到恐惧,那些知觉又在瞬间回来了,而且还附带了些其他的东西,譬如:轮胎摩擦着地面的钝感,发动机嗡嗡的轰鸣,减速器齿轮一节一节卡着旋转的节拍……突然间,整辆车突然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坐在车内,像是待在另一个自己的身体里。


“卧槽这什么情况??老叶你干了什么??”他惊讶地开口,觉得自己声音都像是从油缸里传出来的。


“把你的五感和这辆车连在一起了。”叶修说,“怎么样,能开了不——”


叶修最后一个尾音被黄少天一脚油门轰到底的动作给拉的老长。


“别超速啊!!”叶修无奈地嚷道。


“你说什么???”黄少天亢奋地嚷道,而他耳朵里只剩下风从车身两侧掠过的呼啸声,这种飞驰的感觉甚至比他在第十区开摩托横冲直撞更畅快,让他忍不住拉开嗓子,“哦哦哦哦哦————”


这是条笔直的大道,一旁是昨晚淋透了雨水的油菜花田,一旁是碧蓝色的湖水,而前方是苍蓝色的天际线,他就这么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飞驰,扬起漫天的尘土,像是要一路奔去世界的尽头,车里面的音响正震天地响,而他背后是一摞一摞堆起来的红票子,正随着路的颠簸而上下抖两下,发出让人满足的纸质摩擦的窸窣响动,再然后,他身边还有一个人,一个与他共享所有情绪的人,似乎是竭力维持了下无可奈何的表情,但最后还是裂开嘴笑了出声。


他不需要去提防他,不需要以恶意揣摩他,也不需要畏惧背叛和利用,因为那是他的向导。


他的,向导。


 


 


 


可惜这份感动没能持续太久。


他还没飚多久,在刚看到高速公路的入口时,叶修就毫不客气地将他从驾驶座上踹了下去,开着车兜兜绕绕,下高速,然后拐进了一个城里。


那是座与第十区截然不同的城镇,一栋又一栋的摩天巨楼拔地而起,在高温的扭曲下,像是下一秒就要从半腰折断。而人们穿着黑色的正装,蹬着双黑色的皮鞋,提着黑色的公文包,在黑色的柏油马路旁来来往往,似乎头顶的危机与他们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黑色之城。”叶修在等红绿灯时,把胳膊搭在靠背上,斜着身子问他,“觉不觉得这名号挺配的?”


“黑色之城?我们来这干嘛?”黄少天有些好奇,“没看出来这里有什么景点啊?难道是有什么好吃的?话说我都吃了一路的方面饭方便面压缩饼干了,能不能——”


“养你这么大是为了让你当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人吗!”叶修义正言辞地说,“我们来这是执行任务的。”


“……啊??”


后来,听叶修解释,黄少天才明白,这座城市是真正的黑色之城。警方早被有钱势力收买,不仅对他们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还将情报网对他们完全敞开,甚至为其提供了侦查服务。如果一旦有其他警察试图介入管理,那他们将第一时间将情报递上。


所以,为了以防情报泄露,飞机,火车,动车,所有这类会在网上留下记录的交通方式统统都不能采用,因为就算用假身份证,也有被警方自己的系统拆穿的风险。叶修便装作自驾游的样子,一路悠哉哉地过来。


“小同志,第一次执行任务,别给哥丢脸啊!”叶修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黄少天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所谓的旅游,所谓的逃避文娱表演,全TM都是坑。


 


 


 


 


 


8、


叶修为什么要来这里?


而且……如果按照他们所说,他每天都来这里的话,他是要来拿什么?


不对,如果是这里残留着什么证据,那在他第一次出现的时候,负责这里的人肯定会把证据销毁掉,那……叶修又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黄少天一边思考,一边趁着人被转移走,利索地钻了进去。


恐怕是因为叶修一向自己行动,他的到来让所有巡查的人都跑了过去,整个库房里空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没剩下,只有大大小小的木箱子,堆了好几米高,看上去摇摇欲坠。


仓库的另一头传来枪响和人们大声的叱骂。


他勾着箱子边缘,一层层往上翻,几下后,他就够着了那架留在这里的起吊机,他猛地一跳,踢倒了脚下的箱子,然后顺势攀上了起吊机,钻进了架势室内。


他踢落的箱子发出哐啷哐啷的巨响,但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如他所料,嘉世派来对付叶修的全是普通人,不然,绝对被叶修一个精神攻击全部放倒。


他掏出玻璃刀,迅速地挡风玻璃上面开了个孔,然后有些别扭地在狭小的驾驶室里架起狙击枪,然后,瞄准了那群正在围攻叶修的人。


一枪。


两枪。


三枪。


第一枪响起时,便有人注意到了异样,惊呼着,率领了一小队,利用箱子作为掩蔽朝这边靠近。他不急不慢地又放了几枪,才调转枪头,对准他们头上的箱子,又是两梭子甩了过去。


“靠!躲开!”一个人尖声喊道。


晚了,黄少天想,看着那堆箱子倾倒下去,将那些人砸中,随机两下收起狙击枪,背在背后,打碎侧窗户,一个鱼跃扑了出去。


当他还停留在空中时,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如炎夏里的冰镇饮料般的精神波动朝他涌来,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他的五感被扩散开,他甚至能察觉到对方敌人疯狂加速的心跳,看到两百米开外敌人衣服上小小的标志。


是叶修的精神调节。


他一手攀住顶层的箱子,在它不堪重负侧倒下来之前,借力把自己甩到另外一个平台上,回头,凭着声音定位,拿手枪又是一枪。


人太多了。黄少天想,他得问清楚叶修究竟想干嘛。


他摸出一枚闪光弹,从身侧边滚了出去,心里一边祈祷最好能闪瞎叶修的眼,好方便他揍他一顿。可等光线一弱,他正打算冲出去捞人,一个人就翻身从他背后的箱子上方跳了下来,看都没看他一眼,端起把不知从哪里枪回来的组装枪,对着后方开了几枪。


“我本来不想把你扯进来的。”他说,“这是嘉世的问题。”


“这时候还说这种屁话,你还是不是爷们啊!”黄少天听到这语气就火大,“你就说你要干什么吧!”


“炸了这。”叶修说。


“得,原来你是想自理门户?”黄少天嘲笑着说,“看来过程挺艰难的啊?准备多久了?”


“你运气挺好的,刚好赶上我准备工作弄完。”叶修说。


“我怎么没看出来你准备就绪了?话说我靠你真是要炸了这?我靠这得要多少TNT啊?”黄少天无语地往上面一仰,“而且我看你身上什么都没带啊!话说既然你准备炸了这,那质控嘉世的证据是找齐了?”


“少天。”叶修叫他。


“你大爷,老叶,有屁快放。”黄少天说。


“那三个人死在我手下。”叶修说。


黄少天根本没等他说完,就用枪托狠狠撞了下他的肚子。


“我给你五秒钟,你TM再提这个话题,老子一枪崩了你!”黄少天恶狠狠地说。


“……”


“炸药的话,我找人给分散到几个货运箱里了,黑索金”叶修似乎苦笑了下,顺着黄少天之前的话题说,“证据找齐了。”


“卧槽,黑索金?你哪来这么凶残的玩意??”


“民间高人师傅亲手制作,百年手艺不传人,拜师只有998。”叶修一边点射一边说,黄少天觉得他说话应该没过脑子。


两人说着,手上动作不带停,那群人虽说受过训练,但也是十区的痞子,一受点刺激原形毕露,连基本的卧倒都不知道,站在原地捂着眼睛悲号,纯粹把自己当活靶子。


“什么玩意啊!”黄少天正想吐槽,突然想起自己刚才弄翻的几个箱子,瞬间冷汗都下来了,”卧槽,你怎么不早说,要是刚才我一不小心,这岂不是就炸了?而且你怎么找那些箱子,是提前做了标记吗?”


“我怎么知道你要来……就是在侧面沾了红漆的。我刚才确认了两个,一个在你左手边三排五列,一个在你正后方八米,一共需要六个,连爆就足够把这炸毁了。”


“我刚才也看见过,那边、那边、那边各有一个。”黄少天那枪口在空中迅速掠过,在那几个位置上迅速一点,最后还顺带探出头去补了一枪,“那就还差一个,分头找?怎么撤离?”


“后门,杀出去。”


“成成成,你要哪边?”


“我左你右。”


“滚!男左女右,我要左边。”


“好好好左边归你。”叶修无奈。


其实是因为后门在右边。黄少天想。


 


 


最后是叶修发现了目标,黄少天正躲在箱子后面和一群混混互相开枪,就感觉脑子里跟QQ窗口抖动一样,震了一下。


“什么鬼情调……”


他嘀咕着,将头顶的箱子往侧边一搡,形成道屏障,一边换弹夹,朝叶修的方向潜身过去。


其实残存的敌人已经不多了,这群没受过专业训练的家伙逃的逃,死的死,还在作战的,要不是杀红了眼,要不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而这种冲动的敌人再好解决不过。而叶修正挺悠闲地,得空了便朝着对方来上一枪,一副拖延时间的样子。


“叶修!”黄少天突然猛地叫了出来,“趴下!!”


他看见一阵剧烈的火光从后门爆炸开,金属门因高温而融化,木屑和火药漫天飞舞,但却一点声音都没有。等到一秒钟过后,他才听到爆炸的回响在仓库里撞击,而且音量还小得奇怪。


“叶修!”他跑过去,看着对方灰扑扑地从地上爬起来,脸和胳膊上带了些擦伤,正捂着嘴咳嗽,“我靠你能不能好好卧倒!调什么听觉我又不会因为这个聋掉……”


他停了下来.


一个人趁乱跳上了叶修身后的箱子。


因为叶修调节了他的听觉,他没听到那人的脚步身。而那人明显是已经杀红了眼,表情狰狞而可怖,枪口笔直朝下——


他张开嘴,却没发出任何声响来,猝不及防的恐惧让他猛然间失了声。


别。


“啧”


叶修一个打滚,擦着子弹狼狈地滚了好几圈,而在那人追击之前,他扬手几发子弹,虽然无一射中目标,但还是让那人暂停了手中的动作,重新跳回了木箱之后,没过几秒,又是一个冒头,还顺手朝这边扔了个什么东西。


是枚闪光弹。


“小心!”叶修叫道。


可黄少天没有闭眼,他只是直直地看着那人从箱子后露出的半只眼睛,平静地抬起了枪。


在炫目的光芒让他失明前,他看到从那人眼窝里迸出来的鲜血。


 


 


-8


“这是连续半年的失踪案,每次,只要这家人举行大型的聚会,不出几天,警局都会接到有人失踪的报案,而且失踪的人物,都是数据刚录入民政系统的平民向导,恐怕是利用活体提取信息素。”叶修说,“但不知什么原因,据我们的了解,这边的警察从来没有真正着手调查过案子,而且也没有任何新闻媒体报道过这起案件,我们怀疑是这户人家对警方进行了施压或贿赂,但我们现在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所以我们首先要混入他们这次的聚会里,最好是能……”


叶修一边说,一边低着头,帮黄少天系着领带。他的指尖沿着衬衫领口绕了半圈,又在他领口一翻一折,将长出的那一截埋进外套的衣襟下。那不经意的触碰让黄少天有些痒,以至于他不太敢说话。


接着,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金属扣子,抓过他的手,将那两枚袖扣别在他的袖口。黄少天扭过手腕,看见那两枚金色的袖扣上,雕着两只腾飞的鹰。


“……最好能直接能在犯罪的过程中进行抓捕,不然,很容易又被他们找理由搪塞过去。”叶修继续说,同时退后了几步,端着下巴,跟菜市场买菜似的上下打量了他一个来回,忒勉强地点了点头,“还行,不说话还是挺有绅士气质的。”


“去你大爷的,你好意思说我?”黄少天翻了个白眼,下意识想去拽那卡在脖子上的领带,“靠,这衣服这么束手束脚,真的能打吗?我觉得我一抬手就得扯坏,我说老叶我们一定要穿这种东西去吗??”


“有些事情是不用靠暴力解决的。”叶修说,一巴掌打开他扯领带的手,“准备好没?我们准备出发了,差不多快到入场时间了。”


“靠靠靠?这就入场了?等等等等下你都没告诉我什么计划啊??”黄少天顿时有点慌,“我们就这样混进去?然后呢?然后呢?你倒是说一下后面的步骤啊!!”


“哦,忘给你说了,因为这次任务能提供的情报太少,所以我们的计划只有一个。”叶修严肃地说。


“什么什么?”


“随机应变。”


“……”


“哦,对了,还有一个要记住的。”


“……什么什么?”黄少天语气飘忽地问。


“随机应变的时候聪明点。”


“……”


 


 


黄少天一开始还以为叶修是在开玩笑,但到了现场,在进行过搜身检查后,进入了那金碧辉煌的大厅,他见叶修仍是半点要交代的意思都没有,才终于明白叶修是认真的。


黄少天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穿着拖地长裙的女人,身着燕尾服的男士,侍者端着一托盘暗红色的液体,在人群间如鱼一般优雅地游走。人们围成圈高谈阔论,香水的气味甚至掩过了信息素的气味,异色的光斑在地面跳跃。尽管两人站在角落里,太多的颜色、太多的声音和太多的气味还是让黄少天抬手想摁住太阳穴,但却有人提前将大拇指搭了上去。


叶修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揉了两下,抵住他的额头,一秒钟后,又后退开来。


“舒服点没?”他问,“之后回警局,会有人教你调节五感的方法。”


“……好点了。”黄少天舒了口气,但随即又拧起眉头,“话说这到底在干嘛?靠我们就在这看热闹嘛?你这工作也太水了吧?”


“年轻人,这也是咱们工作中重要的一环。”叶修说,“学会观察,小同志。”


“靠这有什么好观察的??而且观察谁啊??”


“那边那个。”叶修微不可见地扬了扬下吧,“对,就那个蓝领带。”


黄少天看过去,看见一个风度翩翩,看上去还有些文弱的男人,他被一大群人包围着,正在侃侃而谈着什么。而有一个穿深蓝色礼服的小姑娘站在他身边,满脸的局促与不安,似乎手脚都不知该放在何处。


“他是主谋?看上去很不禁打啊?”黄少天说,“那边那个小姑娘就是他们这次的目标??”


“估计是,那小姑娘是向导。”叶修说,“等下,他们好像在说什么,你听得到不?”


“我靠这周围这么吵你让我听啥???不过我先试试……”


那个蓝领带俯下身子,在女生的耳边低语了些什么,她羞涩地躲开了。但随着男人的微笑和劝说,她便只剩下了些形式上的反抗。黄少天努力去听,灌进耳朵里的全是周围人的闲话,他想让叶修帮他调整下听力,在开口前,对方就提前把精神力传了过来。


他眼前的画面模糊起来,就像浸进了水中,触觉,嗅觉也突然被抹消了。但他的听力却敏锐了上百倍,而且竟可以像视线般集中于一点。他忙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了过去。


“走吗?”蓝领带问。


“可是……可是我,我的父母还在家里,我和他们说好今天九点钟之前……”女生扭捏着说。


“没事,”蓝领带做了个什么动作,“你去和他的父母说一声,说他们的女儿和我妹妹相见如故,我妹妹邀请她在我家住下,明天早上我派车送他回去。”


“怎么样?”蓝领带又俯身对她说,“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你喜欢的那本书吧。”


“恩……恩,那现在……?”女生切切地说。


“等下,我去跟我朋友说一声,免得他们怪我不辞而别,你先跟这位上楼等一下。”蓝领带说,“上面有我之前和你提到了原版书,在书柜上,有兴趣的话,直接拿吧。”


“那我等你。”女生说。


下一秒,他正常的五感又回来了。


“听到了什么?”叶修问。


“他要让一个人把那女生送上楼,而自己要去和他朋友道别。”黄少天说。


“看来得分头行动了。”叶修说,“我跟踪他们上楼,你盯着那个蓝领带,看他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如果他离开了,你就跟着他,但如果有暴露的危险,立马撤退,而且两个小时内必须回到这里,ok?”


“我靠?终于来真的了?”黄少天被叶修这一席话激起了斗志来,游山玩水没压下去的那好斗的本性又窜了个头,“如果那个蓝领带杀人我是不是可以放倒他?然后说‘警察!不许动!’”


“你是玩过家家的小孩子吗?”叶修白了他一眼。


“靠这不是男人的梦想之一吗!!”黄少天努力反驳,“靠,老叶,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的战斗力?放倒那种弱鸡还是分分钟的事啊!”


“不是这个问题,小同志,”叶修说,“你现在还没正式的警察身份,如果出了意外,把那个人搞残了,我可能得隔着铁栅栏探望你了。”


“……”


“那人要出去了。”叶修说,拍了拍他的肩膀,随意一笑,“交给你了。”


 


 


没有第十区那拥挤的建筑群,黄少天发现跟踪还真是件技术活。


那个蓝领带出了大厅,就走上了门口那条大路。大晚上的,路上没几个人,皮鞋踩在地上,那个音量怎么都消不掉。万幸这条路上路灯间距挺远,整条街阴森森的,走得远一点,倒也没引起对方的注意。


他在外面晃悠了快有半个小时,四处乱走,似乎也没个特定的目的地,而且尽是挑着人烟稀少的地儿去。这种明显刻意而为之的行为让黄少天觉得……有些不对。


蓝领带看出来了?


第十区培养出来的直觉警告他,是时候停手了,如果再跟踪下去,很可能就要中了对方的陷阱。于是,虽然觉得空手回去不免又被叶修嘲讽一番,他还是不再前进,转而找了个没关门的高层建筑楼,爬到大概三楼的高度,透过楼梯间的窗户,远远看见那人在一扇卷帘门前停下了,伸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下一秒,跟召唤兽似的,几十个黑衣的彪形大汉从旁边的大楼里涌了出来,将近五十长的街道给围了个严严实实的。不过,黄少天藏身的楼并不在该范围内。


“人在哪?”


“应该在附近,保安告诉我,有一个年轻人在我离场后就跟出来了,”蓝领带说,“可能躲到那个小巷子里去了。给我找出来。”


好悬好悬……黄少天心想,要是他跟过去,那现在就插翅难飞了,可问题是,这个人是怎么发现他的?


听他那个说法,他只是确定一定会有人跟踪他,所以才做出了这般的判断,而除非对方脑后开眼,黄少天也没觉得自己哪点暴露了。所以,他们打一开始,就知道有人会跟踪他?是情报泄露了??


不知为何,他那种糟糕的预感还萦绕不去,黄少天皱起眉头,从窗口退开,以防止那群人透过窗户看见他,同时也开始搜寻一条撤退的路线,隐隐约约的,他听见楼上的喧闹,好像是有一家酒吧。


他顺着楼梯往上走,想混进那堆狂欢的人群中,可才扭头,踏上楼梯一步,他突然眼前一黑。


那是一种毫无根源的疼痛,不是外来的攻击,也不是内脏的扭曲,而是一种从脑子里炸开的剧痛,像是被谁用尖石往脑子里砸去,用钻头在里面搅弄,最后再撒上一把盐,一瞬间便夺走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而等他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倒在楼梯上,眼前一片金星四射。


……袭击!?


黄少天挣扎着爬起来,撑住楼梯的扶手,抽出匕首,四下环顾,却半个人影都没有看见,唯有楼上酒吧的喧闹还在继续,迷幻的,带着大麻气息的音乐飘下来,他怔怔地站在那里,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他感觉不到叶修的存在了,就在刚才那一刹那,那条连接在两人精神之间的细线,就那么……断开了。


他试着去感受叶修那边的精神波动,试着去那股源源不断从那头涌来的暖流,试着把那猛然攥住他胸口的恐惧传递过去……可无论他怎么去呼唤,那边就像是一潭被抽空了的泉水,不管丢下再多的石子,它们只是一路自由落体向下坠落,却唤不回任何的波纹。


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9、


“少天!”


他猛地惊醒过来,才发现自己浑身冷汗,被人锁在怀里。那人一只手搭在他的眼睛上,一只手环住他,一股淡淡的薄荷和苔藓的气息包围着他。可就算在这样让人安心地环境里,哨兵骨子里的兽性还是在他血液里嘶吼,急切地渴望着血腥和杀戮,他只觉得头痛欲绝,乱七八糟的情绪在脑子里堵成一团:愤怒,不甘,委屈,恐慌……他挣扎了一下,却被后面那人更紧地拥了回去。


“别哭啊。”叶修说。


“哭你大爷啊……你有本事直接盯着闪光弹看一次啊!”黄少天说,他眼前还是暂时性失明的一片昏暗,而他的眼泪简直跟泉水似得哗啦啦往外淌,全部淌进叶修笼在他眼睛前的手掌里。


“成成成……你还行不行了?”叶修问,“哥两年的战场心理课都白给你上了啊!”


“不是……我……”黄少天含糊地说,却发现脑子里的解释无法凑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可叶修还是懂了。


“你本来就不该回这里来。”叶修叹着气说,“精神压力太大了,而且你自己还憋着逞强。从进来之后就没找向导调节过吧?而且刚才……算了,你放松点。”


叶修说着,拿手掌不轻不重地按压着他的胳膊,似乎是要将那块僵硬的肌肉的给揉开,同时缓慢地放松着他的精神,就像五年里他经常做的那样,抚平所有的褶皱,平息全部的风浪,然后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没事。


没事。


没事。


一瞬间,他这一个月来的疲惫与不甘全部涌了上来,几乎让他恨不得就这么沉沉睡去。


但下一秒,这些负面的状态也被叶修挥手拂去,只剩下片柔和的米白色,如同包围着一个婴孩,将他困于其中。他没法去回忆什么,也没法去考虑未来,就这么平静地站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像是一无所有,又像是拥有了一切。


他不需要这样的保护……黄少天想,但如果这是叶修表达情感的方式,他也不介意。


“老叶。”黄少天出声叫道。


“干嘛?”叶修问。


“我们结合吧。”


 


AO3




他仿佛是要说什么。


可黄少天没能听见,在结合的瞬间,他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等他喘着粗气清醒回来,他的意识突然却像是飘到了一片茂密的森林,鼻子里灌满那熟悉而温暖的气味。


他身无一物地站在柔软的落叶上,却找不出紧张和慌乱的理由,只是静静地站了会,直到听到头顶扑簌簌的动静,才仰起脖子向上方看去。


他看见一只黑肩鸢从天而降,无声息地落在他的肩膀上,探头亲昵地啄了啄他的鼻子。


 


 


 


-9、


黄少天回到大厅的时候,宴会已经结束了,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几个佣人打扮的年轻人,正聚在一起,忙着收拾一地的垃圾。有人看见了他,一路小跑地过来。


“先生您是掉了什么东西在这里吗?”那人恭恭敬敬地问。


黄少天深吸了一口气。


他脑内已经全是他一把揪住那人的领子,将他摁在墙上,用刀尖抵住他的太阳穴,逼问他们到底把叶修弄哪去了的场景……可他知道他不能这么做,这样暴力和鲁莽只能连他一起葬送。他必须要冷静,必须要去思考所有可能性,他必须要打探清楚到底是出了差错,就像叶修平常那样。


只有这样,他才可能从这座所谓的黑色之城里,救出叶修来……前提是,如果那家伙还活着的话。


“哎,我有个丢三落四的朋友,说他把他的袖扣弄丢了,现在他又喝得烂醉,倒在街上鬼哭狼嚎的,叫我来帮他找,话说我根本不知道他袖扣长什么样啊!你们有捡到吗?”他随口乱扯着,只是想找个理由混进去,还抬起手腕来,“应该跟我这个长得差不多。”


“不好意思,我们没有看见过。这种小东西的话,恕我直言,挺容易被当成垃圾扫走的……”那人挺为难地说,“不过我会叫那边的人帮你注意一下的,您知道是在哪附近掉落的吗?”


“靠靠靠我也不知道,那家伙一旦醉了就满世界乱跑,我之前到处找他都没找到,结果好像还是跑到二楼去了??不过我也不清楚,按理说二楼当时应该是上不去吧?说不定是掉到厕所里了什么的。”黄少天说,注意到在提到二楼时,对方的眼神抖了抖。


“没事,我马上拜托人帮您找找。”那人语气却还是波澜不惊,“请您稍等一下。”


对方说完,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端详着黄少天还举着的胳膊,突然笑了笑,说:“对不起,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冒犯,但您还这么年轻,结婚了吗?”


“恩?啊?什么玩意?你从哪里看出来的?”被这么突兀地来了一句,黄少天一愣。


“没有吗?”那人微微笑着说,“您知道在英国,袖扣的含义吗?”


黄少天摇了摇头。


“在英国,如果一个绅士经常佩戴袖扣,那就是他拥有挚爱的象征。”那人说,“因为您看,袖扣这种东西,自己佩戴起来很麻烦对吧?您这个也应该不是自己别上的吧?”


“……”


黄少天突然恍惚了一下。


在他狂奔来的路上,他一直抑制不住地去回想两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像是一罐刚刚拧开的汽水,泡沫翻滚着往外涌去。可那人这话一说出来,其他的画面都黯淡下去,唯独剩下那个飘着香烟气味的酒店房间。叶修低着头,半弯着背,系好他的领带,帮他别上袖扣,黄少天也埋下视线,看着叶修半垂着的眼睛,觉得这丫睫毛还挺好看。


说起来奇怪,他们之间有那么多惊心动魄的回忆,却挑出了这一幕来。那画面平凡而干净,带着些永恒的意味,仿佛可以循环播放好几辈子。


他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拽住前面那佣人的领口,无视那人的惊声大叫,一把就把人给拖了出去。


学叶修冷静个屁。黄少天想,管他什么策略,管他们什么智谋——


他要下一秒就看见叶修站在自己面前,平平安安的。


 


 


 


“是这个地方?更具体的地址呢?你不会不知道吧?”黄少天问。


他把人拽出去,刚好看到马路对面停了辆摩托,主人可能是去超市里买东西,连锁都没锁。黄少天冲过去,先用领带将那人的双手一束,又把他一只腿绑在了摩托上


你敢跳下去,我就敢拖着你开一路。黄少天在发动时,威胁说。


这种威胁的伎俩在第十区简直就是大俗套,会骑摩托的人就会说这句话。可对付这人却是效果拔群。问什么答什么,坐在黄少天身后,除了一个劲地发抖,动都不敢动一下。一路指引他到了这个偏僻的街巷里。这里似乎早就被废弃,错综复杂的路口交错,每一排的路灯中,都只剩下几盏闪个不停。飞蛾的影子被放大,在地面上变换,像是场无法理解的皮影戏。


“我……我没有权利知道啊!!”那人用近乎悲鸣的声音说道。


“那你还知道什么?”黄少天问,“为什么你们会知道联盟要派人过来?你们本来打算袭击的那个女生呢?”


“我我我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女生是老大请的托……”那人快要哭出来了,“其他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天知道黄少天多想回头就给那人一拳,但在挥拳前,有种气味让他冷静了下来。


在这个巷子中,他嗅到了叶修信息素的味道,很淡的一点,被风给稀释开了,但足以让结合状态的哨兵心脏狂跳起来。


虽然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让叶修放出了他的信息素,但只要他信息素还在,那说明他一定还活着……至少是被活着带到了这里。


他拿刀尖一削,砍断了绑住那人脚的绳子,那瑟瑟发抖的仆人往旁边一扔,然后循着信息素的气味,飞驰而去。


 


 


没开一会,他听见了前方的骚动。


马达的轰鸣与一群人愤怒的咆哮混杂在一起,还有一堆杂物被撞翻的动静。黄少天停下来,躲进了角落里。没过多久,一辆车狂飙着开过来,又猛地一脚刹在不远处,一个人从车窗里探出头,四下张望。而他们的争吵从车里传出来。


“你TM不是说人跑这个方向了吗???”一个人怒吼,“有个屁的人!”


“绝对没错,定位也显示是在这附近……”另一个人说,“靠?他怎么从中间穿过去了???”


“妈的你们这群废物!”第三个人暴怒地骂道,“一个向导都抓不住!他妈的还是个中招的!!精神力受损的向导都抓不住??你们这群死猪还能干嘛!”


“可——”


“闭嘴!!妈的,那可是个外面来的条子!”那人继续怒吼,“愣着干嘛!!赶快追过去!”


“可这条巷子……车子开不过去!”


从那边绕过去!赶快!!……等下,你下车,从这条巷子过去!”


“是——是!!”


黄少天就蹲在巷子里,看着车上一个人慌里慌张地跑下来,径直奔着他藏身的地方跑来。


黄少天没动作,在那辆车子一轰油门飞驰而去后,那人刚好跑到他面前。他腿一伸,在那人踉跄摔下去时,从背后扑上去,一刀抹了他的脖子。然后,他跨上摩托,朝巷道的另一头加速冲去。


这巷子里塞满了五花八门的垃圾,还有些松了的晾衣线就垂在半空中。黄少天左右避开那些障碍物,隐约觉得这地方还挺像第十区,狭窄,黑暗,充斥着负面情绪和暴力的气息,这让他不由皱起了眉头。


可这种印象只是一时的闪现,凛冽的风从他耳畔呼啸而过,他最终想起来的,还是起那片黄澄澄的油菜花田,他载着叶修,在那仿佛直奔天际而去的沥青路上狂驰。所有的苦难,所有的痛楚,都如同贴在车身外的纸条,在那将近200千米的时速下,被狂风扯碎抛至空中,被他永远地抛在了脑后。


那时候,他真的认定了,一片地,一块天,一条路,一辆车,还有一个人……那就是他的全世界了。


很快,他已经听到了对方马达的轰鸣,可他还差一点,距离那交叉的路口还差一点,他拼命拧着油门把手,近乎把那把手给拧下来,却仍不足以在对方到达之前冲过去——


突然,那辆车在经过路口时,猛得一个急刹车,车尾几乎要从地面上掀起来,而黄少天看见那司机骇然地瞪着前方,像是面前突然杀出了个拦路虎,从身侧端出一把AK47,探出车窗,怒喝着对着前面开了枪。


叶修???


在冲出小巷的瞬间,黄少天惊慌地偏过头,看向那辆车前——那里竟是站着一只将近一人高的白虎,它凛凛地站在道路的中央,身边似乎还笼着一拳淡淡的白光。它对着那辆车暴怒地咆哮,甚至还作势要扑上去。而那些打出去的子弹竟穿过了它的身体,在背后的垃圾桶上打出一串清脆的响。


他根本来不及多想为什么这里会有老虎。前面车一急刹车,两车的靠近只是一眨眼的事,在相撞的前一秒,黄少天猛地朝旁边一扑,肩膀磕在水泥地上,还连打了好几滚,才艰难地停住,而在他从天旋地转中回过神的瞬间,他听见了一连串的惨叫。


急驶中的摩托车狠狠地撞向了那辆车,巨大的惯性让汽车横着滑出去,车轮与地面间发出干涩的摩擦音,一排废弃的油漆桶被它一个甩尾全部撞翻,咕噜咕噜四下滚开。又一声砰的巨响,车头撞在后方的电线杆上。几乎是同时的,火苗从摩托车和汽车车头腾起,他看见前窗上一片血斑,听见车内传来尖利的惨叫,还连带着汽车发动机内干哑的嘶鸣——


“少天!!”


在黄少天明白发动机那声音意味着什么时,他感觉有人拽住他的后衣领,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然后一把把他推进旁边的小窄道里。黄少天猛地扭过身,眼前就是叶修近在咫尺的脸。


“小同志,你这玩得也太大了吧……”叶修有些无奈地说,“这局面要收拾有点麻……”


叶修还没说完,一阵爆炸声淹没了他的声音。


“轰!!!!”


汽车和摩托车同时爆炸开来,无数玻璃的碎片与扭曲的金属块飞过,带着火焰的尾巴,像是场近在眼皮子下的流星雨。那爆炸的轰鸣在巷子里回荡,震得黄少天耳朵里一片嗡嗡嗡,于是,他只能茫然地看着叶修动作顿了顿,嘴唇一张一合,却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可他也不在意这个。


他就这么看着叶修,看着对方灰扑扑的脸,额头上,脸上好几条血口子,西装外套踪迹全无,衬衫也破破烂烂。他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他走上前一步,狠狠地抱住叶修。


而那肢体的碰触还是无法填补他心中翻涌的焦躁,他拽开叶修的衣领,用鼻尖乱拱,在他的脖颈和肩膀上寻找那熟悉的苔藓与薄荷的气味。可这样还是不够……他想要精神上的安抚,想要对方抵住他的额头,在他耳边低喃安慰的话,可他知道对方的受伤的精神力不足以支持这样的举动。他猛然涌起一股被夺走了应得之物的愤怒。那愤怒驱使他张开嘴,对准叶修的肩膀咬了下去。


“嘶——”叶修倒吸了口气。


血的腥气在他嘴里扩散开,但他没有松口,而是更狠地啃下去。


他感觉到有些话语就在他嘴边打转,他想对着叶修咆哮,想把叶修摁在墙上,想鼻尖帖鼻尖地对他吼出那些话。他还想吻他,去吻他那些带着血腥气的伤口,这些冲动在他血管里嘶吼,在他胸膛里冲撞,他感觉自己连牙关都在颤抖。为了压制住那疯狂的躁动,他只能叼住叶修的肩膀不撒口,从喉咙里挤出呜咽一般的告白。


我是你的哨兵,我要保护你。


我是你的哨兵,我要保护你。


我是你的哨兵……我想……保护你。


而作为答复,对方只是伸手环住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孩子,另一手撩起他衬衫的袖子,将什么细长尖锐的东西扎了进去。


黄少天没有挣扎,他感觉到向导素在自己身体内扩散,让他的意识开始一点点模糊起来,最后,他只依稀感觉到,叶修丢开了那针管,用双臂搂了搂他。


但他知道,在那起伏的爆炸声中,叶修并没有听清他所说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背后,刚才出现的白虎不知从哪里绕过来,慢慢地踱步靠向两人,停在离两人一米开外的地方,安静地坐了下来。叶修看不到埋在自己肩头的那张脸,但却能看见那只白虎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倒映出他们背后纷飞的火星,像是一条缀满星辰,快要溢出来的银河。


 


 


 


 


 


 


 


 


 


 


 


0、


他似心有千言万语,却只以沉默相赠。


 


 


 


 


 


 


可黄少天和叶修想,他知道,他知道对方要说的是什么。


因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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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算……补完了这篇OTZ,终于可以舒坦睡一觉了………


顺手再安利一发这首歌 Catch me if you can




顺便一提,本子暂定叫《something》(真的不是随性取的。)staff保个密✧(≖ ◡ ≖✿)(不想给G文那边插FLAG……)